三日后,
白鹿书院丙字班闹闹哄哄的,十分嘈杂,路过的书生早已习以为常,偶尔瞥向里面的目光含着几分不屑。
整个白鹿书院谁不知道,丙字班就是他们书院的害群之马,偏偏里面都是些权贵世家的子弟,自持家世,荒废课业,就连先生也难以管教。
“砚屿,快醒醒,怎么这么困?”
顾叙白推了推趴在桌案回家反省今日才回来的好友。
“你在家这三日难不成真的日日挑灯夜读?今日才刚回来,怎会如此困倦?”
江砚屿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手扶额头,半撑着脑袋。
“还不是因为书院的阶梯。”
创办白鹿书院的首任院长严遵圣人之言:天将降大任于世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院长将书院修建在一千级阶梯之上,美其名曰苦其筋骨,以励学子,就连天子驾到,也得下马登梯。
今天回书院,他足足早起了一个时辰,要他说,根本就是吃饱了撑的,半点没有磨砺,反而上课都没精神。
顾叙白听后哈哈大笑,“你都走六年了,还没习惯啊。”
“不过说真的,江伯父乃是我大雍威武大将军,你大哥二哥皆是军中裨将,怎么就你的体力最差呢。”
江砚屿冲他翻了个白眼,“你大哥十三岁考中童生,十六岁中了秀才,十八岁夺得举人,也不知道我们叙白何时有资格下场。”
要不他俩能被同称白鹿书院的卧龙凤雏呢,二哥就别说大哥了。
顾序白闻言一噎,一时语塞,连忙扯开话题。
“最近卷香居可有新出的话本?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实在无趣,你真应当让掌柜的换些编作的书生。”
正准备重新趴下的江砚屿想起三天前遇到的小家伙,坐直了身子,心里嘀咕:还说要亲自道谢,他在家里等了三天都不见人影。
江家祖母还真以为他因为考得太差,闷闷不乐,连一向对他严加管教的江父都不敢开口训斥,等反省时间一到,立刻将他送回了书院。
(正躺在床上昏昏大睡的顾晚卿:华国人的温婉含蓄之言真难懂。)
尽管心中抱怨,嘴上还是说道:“确实有新话本,风格尚且算是新奇,是之前没见过的类型,今日散学后你可前去看看。”
宋逸驰一进来就看到两个好友坐在那里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快步走上前加入。
“你们在说什么呢?大老远的就看见了。”
“砚屿说来书肆新到了话本,是之前没见过的,散学可要一起去瞧瞧?”
宋逸驰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应下,这几日看书看得他头疼,还是话本有意思的多。
前桌听到几人的对话也凑上前,“加我一个,我也去,每天对着夫子的那张脸我就打怵,总感觉最近学得头都秃了。”
“我也去。”
众人纷纷附和。
江砚屿大手一挥,“散学都去。”
反正他们丙字班向来不学习,至于散学的课业,那是什么东西?
众人一阵欢呼雀跃,引来其他班的侧目,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散学后,丙字班的学子拥着江砚屿往外走,路过夫子时,江砚屿笑着同夫子礼貌问候,旁人见状也一一问好。
“夫子好。”
夫子微微点头,眉宇之间透着几分无奈,江砚屿这孩子虽然秉性纯良,但玩心太大性子跳脱,也不知何时才能收心敛性,将心思放在读书上。
众人来到眷香居,隔得老远就能看到门口围满了人,指着某处议论纷纷。
顾叙白捅了捅身旁的江砚屿,好奇道:“砚屿,什么情况,难道有人来书肆闹事?”
江砚屿眉头微皱,大步上前。
“你们在干什么,为何聚集在此,还不赶紧散开!”
众人看到江砚屿一群人身着白鹿书院学子服饰,纷纷让开一条小路。
临近才发现哪有什么人闹事,都是在议论书肆新贴出的榜文,上面赫然是顾晚卿前几日让掌柜放在外面的文案。
江砚屿没想到会是这样,嘴角抽搐,快步走了进去。
不成想里面更是夸张,一楼人挤人,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原先供学子休息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手里捧着的书封面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是同一本,时不时还会传来几声暗骂。
三天前还气定神闲的掌柜如今头发凌乱,张开双臂,推搡着不断涌上前的人群,扯着嗓子大喊:“别挤,都别挤了。”
“掌柜的,给我来一本。”
“快,给我也来一本,我钱都准备好了。”
“先给我,我家小姐还在等着呢。”
“我也要!”
好不容易挤进来的顾叙白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低声询问:“砚屿,你家书肆卖得是正经书么?”
谁也没想到,顾晚卿的话本一夕之间会如此火爆,掌柜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后悔没有多印些,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啊。
“今日还有十本,最后十本,想要的先到先得,或是三日后,等新的一批。”
掌柜和伙计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在被挤到角落里的柜台后夹缝生存。
十本?
那还不够他们这群人分的。
顾叙白和宋逸驰对视一眼,立刻挤上前。
好看的话本看不看可有可无,但好看成这个样子,那他们高低得尝尝咸淡了。
好在掌柜眼尖认出了两人,在还剩下最后八本,直接宣布售罄,让后面没买到的人好一阵抱怨。
丙字班的学子来到二楼常去的包房。
顾叙白从中抽出一本,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榻上。
“这么受欢迎,我可得好好品鉴品鉴。”
不曾想一向最喜欢话本的江砚屿今日居然没有任何动静,顾叙白感觉有点奇怪,从在外面开始他就觉得这家伙有些不对劲。
“砚屿,你怎么不看?”
话本不够,好些同窗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共看一本,只有江砚屿仍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地抿着茶水。
“哦,这本书乃我一位朋友所写,先前我已经看过了。”
顾叙白闻言一怔,与宋逸驰对视一眼,两人摇了摇头,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疑惑。
不是我写的。
也不是我写的。
不对,他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有学识的朋友,他们怎么不知道。
翻开封页,著者一栏写着顾故二字,顾叙白下意识说道:“顾故,姑姑?你什么时候认识了个姑姑?”
“什么姑姑?”
江砚屿怔了一下,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脸色瞬间一黑,难怪之前他总觉得顾故这个名字有些奇怪,读出来可不就是姑姑吗......
脑中浮现对方干净无垢的眼眸,江砚屿咬牙切齿,心底又有个声音忍不住反驳,说不定人家就叫这个名字呢。
顾叙白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放在心上,翻开话本看了起来。
整个房间只剩下沙沙的翻页声,没有一人理会还坐在凳子上纠结又气闷的江砚屿。
直到一炷香后,宋逸驰突然发出一声暗骂,将手中的书重重摔在桌子上,这一声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其他人相继发出不满的声音。
“这沈家是不是脑子有病,居然对一个假千金这么宠溺,反而视自己亲生女儿如草芥,简直岂有此理!”
“就是,太过分了!”
“亏得沈父还是朝廷命官,居然连假千金的这点伎俩都看不出来,如何能管理朝政。”
“那沈知律、沈知诚也不是个好的,尤其是那个沈知言,居然帮着外人欺负姐姐,还说什么只认沈明珠一个姐姐,我呸!”
“简直气死我了!”
“是啊,真千金后来被赶到庄子上,沈明珠鸠占鹊巢也就罢了,还让自己的奶嬷嬷前去“照顾”,三岁小儿都知道她定没安好心,这沈家甚至还觉得沈明珠贴心不已,真是可笑至极。”
“还有那个陆临舟,实在搞笑,总觉得自己是个香饽饽,是个女子就会贴上来,真千金根本就不稀罕他好么。”
“啊啊啊啊,简直气煞我也!”
众人义愤填膺。
“哎呦喂,不行,快扶我一把,我的胸口怎么突然这么堵得慌?”
“我也是,感觉有点喘不上气来。”
顾叙白眉头紧皱,心头发闷,十分难受。
只是,沈知律、沈知诚、沈知言、沈明珠,这几个人的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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