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吴桂芬就醒了。
其实她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
病房里那张陪护床又窄又硬，她翻来覆去，迷迷糊糊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每回有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她就睁开眼，往门口瞟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人推门进来。
天亮了。
护士来查房，给安建国换了药，量了血压，嘱咐了几句就走了。
吴桂芬给安建国擦了脸，喂了半碗粥，自己胡乱吃了几口。
然后她就坐在那张小凳上，守着门口。
上午过去了。
安柠没来。
中午，吴桂芬打了一份饭，自己没吃几口，又坐回去。
她的耳朵一直没闲着，走廊里每一声脚步，每一声推车轱辘的响，每一声门开门的动静，她都听得真真切切。
她甚至好几次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头往走廊两边张望，又讪讪地缩回来。
下午过去了。
安柠还是没来。
吴桂芬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缺了口的杯子，攥了一下午。
她一会儿想，说不定安柠在路上了，一会儿又想，可能她中午忙，下午来，一会儿又想，也许晚上来吧。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又一个理由，一个又一个台阶。
她想，安鑫说得对，安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气头上说的话，哪能当真呢？
她肯定是会来的。
她就是晚点来。
晚点来也好。
晚点来，等老头子气消了点，说话也好说。
天擦黑了。
病房里的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暖意。
隔壁床的老太太被女儿接走了，有说有笑的，从门口过去的时候，吴桂芬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她心里那点希望，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晚上八点，护士进来拉窗帘，说熄灯时间快到了，让家属抓紧时间收拾。
吴桂芬“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门口。
九点。
灯灭了。
病房里暗下来，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长条，白亮亮的，像一道线，横在地板上。
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安建国睡着了，呼吸声沉沉的。
吴桂芬躺在陪护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她终于不再听门口的动静了。
她知道不会有人来了。
从天亮盼到天黑，从最开始的满怀期待，到中午的将信将疑，到下午的焦躁不安，再到傍晚那一阵一阵往下坠的失落，最后，到灯灭的这一刻——
所有的期待，全都破灭了。
她终于意识到，安柠这次来真的了。
她是彻底寒了心，也硬了心肠，不再是从前那个任劳任怨的女儿了。
吴桂芬躺在黑暗里，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是怨？
怨安柠心狠，亲爹住院都不来看一眼。
是悔？
悔自己这些年没替她说过一句公道话。
还是怕？
怕往后自己动不了了，身边连个能指望的人都没有。
她说不上来。
那滋味拧成一团，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想哭，可眼眶干干的，什么也没有。
她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口井里，井口那一点光亮，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正发着呆，黑暗里，安建国突然开了口。
或者说，他其实一直没睡着。
那声音闷闷的，从枕头上传过来，不像白天骂人时那股子冲劲，倒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磨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愤怒与羞愤交织的意味，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憋不住了：
“她真不来了？”
吴桂芬没吭声。
安建国也没指望她吭声。
他自顾自往下说，声音越来越粗，越来越哑，说到最后，竟带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哽。
那哽压在喉咙里，他使劲往下咽，可越咽越明显：
“我养她一场……又供她上学……如今，我躺在这儿，她连个面都不露。”
他顿了一下。
黑暗里，吴桂芬听见他翻了个身，床单窸窸窣窣地响。
他又开口了，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想找回点白天骂人的气势：
“行。行啊。她有本事就这辈子都别再回来。我安建国就当没养过这个闺女。”
这话说得硬，可那硬是撑出来的。
吴桂芬听得出来，他那嗓门提上去又落下来，落得比提上去的时候还快，像一只气球，看着鼓，一戳就瘪。
他又顿了顿，像是等谁接话，可没人接。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噜一声响。
然后，像是跟自己较劲似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她不来，我还不稀罕呢。死了也不用她来哭。”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吴桂芬躺在陪护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她听出了他那话里的颜色——从前他撂狠话，那狠话是带火的，烧得人不敢近身。
今天的狠话，是纸糊的，看着有模有样，可里头是空的。
她跟他过了四十年，头一回听出他话里空。
那空里头，有气，有恨，可更多的，是一点他死活不肯认的——落寞。
他老了。
吴桂芬忽然这么想。
他真的老了。
老到骂人都不像从前那么有底气了，老到撂狠话都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老到女儿不来，他除了在黑暗里嘟囔两句，什么也做不了。
她没接话。
她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安建国的呼吸声慢慢沉下去了。
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想再说了。
吴桂芬躺在黑暗里，闭上眼，眼角又有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滚进枕头里，凉凉的，很快就没了。
医院这边，两位老人像是认命了。
可另一边，家里的沈念，可没那么好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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