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悄悄打量自己这个弟弟，心里门清。
她这个弟弟，打小就是个闷葫芦，心里那点事全挂在脸上，偏偏自己还以为藏得多好。
他想要打听安柠消息的心思，简直都写在那张脸上了，可他愣是开不了口问自己一句。
宋玉珍也不愿意凑上去主动开这个口。
她弟好歹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高低还是个教授，带学生做课题的时候头头是道，可一落到感情这事上，说句不好听的，小学都没毕业。
但她还是不愿意主动掺和。
成年人的世界，即便是亲姐弟，也应该有着界线。
尤其是感情的事。
可能他只是对安柠有些好奇。
毕竟，一个家庭主妇，离婚后，选择做民间入殓师，还教出了一个女状元——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产生兴趣。
更何况，她弟还是专门研究民间传统文化的，论文里写过多少民俗事象，可一个活生生的民间入殓师站在面前，还长着那样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他不可能不好奇。
这种好奇，可能掺杂了同情，困惑，敬佩，或者其他的——不一定就是动心。
她作为姐姐，曾经无比热切地想要撮合他成个家。
年轻时催过，吵过，甚至托人给他介绍过好几个，他一个都不见，气得她大半年没给他打电话。
如今，老母亲都走了，她这个心结反而解开了。
感情的事，其实最是隐私。
可能当事人都不一定分得清，她又何必越俎代庖。
因此，在看清宋玉瑾的心思之后，她依然选择冷眼旁观——不点破，不追问，不递梯子、也不拆台。
一切交给他自己吧。
四十多岁的人了，该学会自己迈出那一步了。
另一边，宋玉瑾终于闷头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悻悻回了房。
好几次，他想折回去，假装随口问一句：
“姐，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可一想到他姐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他这辈子，都是被他姐不动声色套了话去，想反过来去套他姐的话？还是太超标了。
这般想着，宋玉瑾有些心不在焉地回了自己房间，习惯性地拿起书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可一页都看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的身影。
她马上要去京城了。
而他，也在京城任教。
并且他任教的学校，离周念安录取的清北大学很近。
近到什么程度呢？骑车也就十来分钟，走路半个钟头的事。
这次母亲病重，他是开车回来的。
如果邀请安柠和周念安同行，路上有个照应，其实也说得过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会不会太冒昧了？
自从上次给了名片后，她一直没联系自己。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块石头沉了底。
看这个情况，估计等她主动联系自己，已经不可能了。
那自己怎么办？
主动问姐姐宋玉珍要联系方式？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灯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光透出来，昏黄昏黄的。
他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算了吧，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想着想着，他又忍不住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安柠”两个字。
下一秒，一个全新的界面跳入眼帘。
头像更新了。
看得出是特意拍的。
天青色斜襟褂子，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衬得她整个人十分古典。
她微微侧着头，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远处，唇角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宋玉瑾将照片保存下来，放大，才发现她鬓边还别着一支桂花。
小小的，金黄的几簇，藏在耳后的碎发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盯着那支桂花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十分具有巧思，与她整个人浑然天成。
和她的人一样——恬静，幽香，不声不响。
他不禁会心一笑。
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
然后，他看到了主页背景图。
那是三本笔记，从旧到新，摆在一张木桌上。
最旧的那本封皮已经发黑，边角磨得起了毛，中间那本泛着黄，最新的一本就是个普通的本子，应该是安柠自己的。
三本摞在一起，像一条路，从很久以前，一直铺到现在。
他盯着看了半天，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无论是构图，还是构思，这个主页都设计得十分精妙。
这不禁让他再次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普通，却又总能做出让他眼前一亮的事？
看着看着，宋玉瑾不自觉地刷新了一下页面。
下一秒，原本空空如也的主页，突然刷新出一条视频。
发布时间显示，就在几秒之前。
是这个账号下面的第一条视频。
他极有可能是第一个读者。
宋玉瑾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开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和她主页气质很相近的视频。
讲的是民间入殓师的起源。
从翻开最古老的那本笔记开始，镜头缓缓推进，泛黄的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一笔一画，看得人心静。
画面古朴，有韵味，配乐也选得极好，琴声幽幽的，像老朋友在灯下讲故事，不紧不慢，娓娓道来。
文字真挚，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话，不带一点修饰，听着听着，人就进去了。
一看就花了心思，用心制作的。
每一帧，都打磨过。
宋玉瑾将视频来回看了三遍，才放下手机。
心中早已不能平静。
他做民间传统文化研究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讲民俗，要么讲得玄乎其玄，要么讲得干巴巴像念论文。
可这个视频不一样，它不急，不炫，不卖弄，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翻，一句一句地说，像坐在你对面，就着一盏灯，把一件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
这种沉得住气的讲法，反而让人想一直听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人，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好奇了。
他想知道一个做了半辈子家庭主妇又刚刚离异的女人，是怎么下定决心拿起这三本笔记的？
想知道她第一次面对遗体时，心里在想什么？
更想知道她是怎么看待入殓师这个职业的？
又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代选择这个古老，神秘，甚至带着点“不详”色彩的手艺？
他想知道的太多了。
可偏偏，他连给她发条消息的由头都没有。
宋玉瑾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播放完的视频，拇指悬在“关注”按钮上方，停了好久。
终于，他还是按了下去。
他成了她的第一个粉丝。
一想到屏幕的另一端，她和他正看着同一个视频，宋玉瑾心中就涌起一股莫名的触动。
好似两个人，隔着屏幕，同频共振。
沉浸在隐秘的喜悦中不知多久，宋玉瑾终于依依不舍地退出软件，把手机扣在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做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儿。
夜色从窗外渗进来，老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玉兰树叶子被风翻动的声响。
这个女人，还真不一样。
看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水，可越往下看，越觉得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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