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苏婉怕极了。
她甚至不敢太快直起腰来。
可偏偏周梦瑶又躲在房间里伤心痛哭，根本顾不上她。
她只能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缓一下就好了。
她不断调整呼吸，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没事的，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口劲儿总算缓了过来。
她早已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裳洇湿了一片。
她不敢再瞎折腾，连忙挪回房间，乖乖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肚子里的那阵发紧才渐渐平复下来。
苏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一阵阵后怕。
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她肚子里的儿子有任何闪失，那周家不仅不会要回祖宅，甚至还要反水——他们会死死抓住周念安这个省状元不放，把所有好处都拱手相让，只为留下她。
她太清楚周卫国和王桂香那两口子了，孙子没了，他们翻脸会比翻书还快。
到那时，她苏婉算什么？
一个没生出儿子的二婚女人，手里什么底牌都没有了，连这个家都未必待得下去了。
一想到这些，苏婉连忙强打起精神来。
不行，她得稳住。
不能气，不能急，更不能跟周梦瑶一般见识。
她一定要确保肚子里的孩子绝对安全，那是她唯一的依仗。
想明白这一层后，苏婉不敢再大意，连忙开始找手机，想要拨打120。
哪怕去了医院发现是虚惊一场，她也绝不能冒险。
好在，她的手机此刻就放在床头柜上。
昨晚睡前她放在那儿充电，早上一醒来就被周明海叫去吃早餐，还没顾得上拔。
此刻的苏婉格外谨慎，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侧着身子一点一点把胳膊往床头柜那边挪，想要去够手机。
可指尖还是离手机有半尺远，她不得不把身子又往前探了探，腰侧跟着一拧。
就是这一下。
小腹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不疼，可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坠，闷，沉甸甸地往下走。
她整个人僵住，不敢再动，保持着那个侧身探臂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
心里还在安慰自己：没事，可能是刚才那一巴掌甩出去的时候抻着了，躺一会儿就好了。
可下一秒，那股坠感不仅没退，反而一点一点往下压，越来越沉。
苏婉吓得慢慢收回胳膊，平躺下来，将手轻轻搁在肚子上。
很快，她就感觉到小腹一阵一阵地发紧，紧完了又松，松完了又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着要出来。
她彻底慌了，大口大口呼吸的同时，开始扯着嗓子喊：
“瑶瑶，瑶瑶。”
可她情急之下的呼喊声，在穿过一整个房间后，根本没有办法穿透客厅另一边周梦瑶房间紧闭的房门。
在喊了好几声都无济于事后，苏婉再也无法淡定了，她拼命提起一口气，用尽最大的力气喊了一声：
“瑶瑶！”
可这声她拼尽全力喊出的呼救声，恰好被周梦瑶突然涌出的一声哭喊给直接盖住了。
苏婉急得团团转，本想丢东西闹出点动静，可她现在整个人根本动不了，手边有的只有枕头和被子，砸在地上根本发不出什么动静。
这一刻，苏婉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手机近在咫尺，她却根本够不到；女儿就在客厅另一边的房间里，可她根本喊不应。
她盯着天花板，心里数着数，想就这样静静熬过去。
可数到三十几的时候，下身忽然涌出一股热流，温热的，顺着腿根漫开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是红的。
苏婉的脑子“嗡”地一声空了。
她躺在那儿，手举在眼前，看着指头上那点暗红色，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小腹一阵绞痛，她“啊”了一声，弯下腰去，蜷在床上。
那股热流没有停，她能感觉到睡裤的裆部一点一点洇湿，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流走。
而她，根本拦不住。
下一秒，苏婉再也顾不了其他，拖着血淋淋的身体，拼命往前够，挣扎着总算摸到了手机。
然后，她颤抖着手指拨打了120。
报地址时，舌头都打结了，说了三遍才说清楚。
挂了电话，她蜷在床上，手捂着小腹，不敢动，也不敢看。
睡裤上的暗红还在扩大，她能感觉到她唯一的“儿子”正在一点一点离开她。
可她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周梦瑶是被急救人员的敲门声惊动的。
她拉开房门，看见门外站着两个穿蓝色制服的急救人员，正推着担架往主卧走。
她妈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睡裤上洇着一大片暗红。
周梦瑶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蜂在飞。
其实，她隐约听到过她妈的喊声。
第一声“瑶瑶”飘进来的时候，她正趴在床上哭，听见了，可她不想应。
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一巴掌，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心里堵着一口气——你打我，你为了你儿子打我，那你现在又叫我干什么？
于是，她赌气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把那些声音隔在外头。
可很快，第二声“瑶瑶”又传了进来，比第一声还要急。
她听见了，可她依然没有动。
她以为她妈又是让她干什么活，或者又想教育她。
她不想出去，不想再听那些数落。
甚至连那声被哭喊盖住的“瑶瑶”，她其实也听见了半截。
那时，她哭得正凶，那声喊混在她的哭声里，模模糊糊的，她只当是自己听岔了。
现在想来，那声喊里带着明显的慌乱，跟平时叫她干活时完全不一样。
她当时怎么就没听出来呢？
而那大概是她妈拼尽全力喊出来的最后一声了。
想到这儿，周梦瑶无比自责地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已经昏迷的母亲，忽然觉得腿软得厉害，手扶着门框才勉强没倒下去。
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急救人员把人抬上担架，推着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看见她妈的睡裤上那片暗红又大了一圈，她妈的手垂在担架边上，指头上还沾着干了的血。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个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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