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苏婉正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眼睛红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周梦瑶坐在床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鹌鹑似的，头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攥得皱巴巴的。
听见门响，两道目光同时抬起来：
一道锋利如刀，直直扎过来；另一道瑟瑟发抖，飞快地瞟了一眼，又垂了下去。
苏婉看清是他，脸上的泪还没干，嘴先厉声开了：
“周明海，你还知道来？四个小时！整整四个小时你才来！我一个人在鬼门关闯一遭，你却连来看一眼都这么难？你对得起我吗？”
周明海怎么也没想到，失去孩子的苏婉在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个。
他想过她会抱着自己哭，会生气不理他，可他完全没想到：
她第一句话竟是查岗！
这个女人，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查岗？
压了一路的火，被这一句直接点着了，周明海也不顾及苏婉的情绪了，不可置信地反问：
“苏婉，我们的又一个孩子没了。你居然还有心思查我的岗？你魔怔了吧！”
说着，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苏婉的眼睛，厉声反问：
“你在鬼门关闯一遭是我造成的吗？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早上，是你安排我去周家村的，是你让我去跟安柠抢拆迁款的！我要去村里，去村委，去拆迁办，去找安柠对峙，我一刻都没闲着！倒是你，在家闲着都能把孩子搞没，你还有脸反过来怨我？”
“你没闲着？”
苏婉听着周明海的辩解，不自觉冷笑一声。
而后，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声音又尖又抖，
“周明海，你别混淆概念！从你接到医院通知到现在，四个小时了。从周家村到这里撑死两小时，我问的是：这多出的两小时，你去哪儿了？你儿子没了，你老婆在抢救，你不着急来医院，你死去哪儿了？”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周明海这才反应过来：苏婉问的点，原来在这儿。
可他不能告诉苏婉，从他知道孩子没了那一刻起，他就没那么着急了。
反正孩子没了，她人也在医院，他来不来，都改变不了孩子没了的现实。
所以他才没有第一时间从安柠院子里离开，让他爸妈自己处理私闯安柠院子的事，甚至还绕路送他爸妈回了家。
可这些他没法说出口，只能再次提高音量，另辟蹊径，据理力争：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问我去哪儿了？那我告诉你——我在跟警察解释，我在赔礼道歉，我在签调解书！你只知道催着我去要钱，从没想过我会面临什么。我告诉你，安柠报警了，我和我爸妈差点进局子！而你还在纠结我多出来的那两小时干了什么！苏婉，你是不是该先告诉我，好端端的，为什么我的儿子没了！”
听到“差点进局子”，苏婉明显震了一下。
她确实觉得意外。
以她对安柠的了解，原以为周家人过去闹，不说手拿把掐，至少不至于吃亏。
她完全没想到安柠离婚后居然会这么强硬。
再看周明海，身上皱巴巴的，胳膊上还有一片红肿，看起来吃了大亏。
于是，她到底心虚了几分，声音软了些，染上了哭腔，可气势丝毫没弱：
“孩子没了，是我想的吗？做了十次试管的人是我！吃了那么多苦的人也是我！难道我想让孩子没了吗？周明海，你现在想起你儿子了？我怀胎几个月，你给我做过几次饭？产检你陪过我几回？你管过我跟孩子吗？如今，孩子没了，你不心疼我，反倒过来怪我，你觉得自己配吗？”
周明海听见苏婉又搬出这套熟悉的说辞，那种被裹挟的感觉再次涌上来。
再联想到周卫国方才在车上说的那番话，顿时没了继续听下去的耐心，直接打断：
“每次都拿这个说事！你烦不烦！为什么别人怀孕都小心翼翼地，就你，千辛万苦当了妈，却那么不懂珍惜？一直作，一直闹，现在孩子作没了，你满意了？”
一席话直接把苏婉说懵了。
她坐在床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泪像是凝住了，半晌没动。
好一会儿，她才像听明白了周明海的指责，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周明海，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周明海早已没了理智，往前逼了一步，手一挥：
“对！我就是这么看你的！”
他喘了口气，像是要把这一路憋的火全倒出来，
“从咱们领证那天起，你怀着双生子，做了多少出格的事，你心里没数吗？你要彩礼，要婚礼，要穿粉色，要离婚当天领证，我都依你了；你不愿搬家，不愿养明珠，我也都答应了。可你怀着孕，跟我吵，跟我全家吵，还跑去公司吵——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孕妇能做出来的事？”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胸口一起一伏，像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可话头一开，就收不住了：
“更可怕的是，孩子有一个莫名其妙没了，你居然还不知收敛，还敢跑去王家坳吵！我这个儿子能坚持到今天，那真是我周家烧高香了，可到底还是敌不过你无底线的作！”
他抬起手，指着苏婉的鼻子，声音又哑又狠，
“苏婉，你自己扪心自问，我冤枉你了吗？”
苏婉本就被前面的话砸懵了，没想到自己一句反问，又惹来他更多更具体的控诉。
她坐在那儿，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男人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跟周明海结婚后这些日子的糟心事，一件件历历在目。
她原本以为，自己承受了这么多，周明海至少该心疼她一些，可没想到，这些事在周明海眼里竟全都成了她的错。
原来，他竟是这般看她的。
苏婉一时间接受不了，眼圈又红了，可那红里头烧着一股火。
她撑着床沿坐直了，一条一条怼回去：
“周明海，你听好了——我要彩礼，要婚礼，要穿粉，要离婚当天领证，那不是我作，而是你欠我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又尖又抖，
“我不愿搬家，是因为我知道你爸妈不好相处；我不愿养周明珠，是因为她快三十了，自己有手有脚！”
她把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膝上，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自嘲的笑：
“至于我跟你吵，那是因为你明明跟我有了小家，却还要顾着前面的责任和后面的大家，我不甘心！我跟你全家吵，是因为他们都想算计我，而我是人，会生气，会反击！”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周明海，
“最后，我跑去公司吵，那也是被你逼的！你跟前妻拉拉扯扯，跟下属勾勾搭搭，让我这个孕妇多心，本就是你的问题，你居然还有脸怪我？周明海，在你推卸责任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自查一下，自己真的就那么清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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