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的日子分外难熬,她整日都在劳作。
宫里贵人的活儿根本轮不上她,她是深宫巷子里最卑贱的宫女,在掖庭局浣洗宫女太监的衣物。
老嬷嬷的鞭子和板子不舒坦了就往她们身上落,受不住的咬舌自尽直接拖出宫丢掉,然后再进来一批新的,每日的饭食饥一顿饱一顿,到了冬日的时候越发难熬,有次她从冰冷的被窝里起来,旁边的玩伴再也没醒过来。
或许是她曾衣食无忧,被父母养好了身子,被父亲教导随时随地要谨言慎行,才在这吃人的地方艰难地活了下来。
后来,她一直孝敬讨好的嬷嬷被调去司绣局当值,将她也带了出去。
而又在帮犯了错的嬷嬷挡板子被受宠的贵妃娘娘也是当今的继后瞧见,点名要了她去往坤宁殿当值。
她恪守本分又忠心护主,极得周皇后赏识,成了坤宁殿的大宫女,周围人都恭敬客气地称她为知茗姑姑。
可她一直没忘记全家人被流放的罪,有次周皇后问她要什么恩典时,她请求提前出宫。
周皇后先前答应了,却在两个月后反悔,将她赐给新婚不久的护国公,做了护国公的妾。
女子谁人不怀春,特别是见到周南呈这般丰神俊朗的人物,且他待她还不错。
主母同乐郡主并未给她下马威,府中一切都按规矩来,连带着周南呈何时去谁房里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只有一件,每次事后要喝避子汤,周南呈知晓了郡主的一举一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看不到,随后从私库里拨了赏赐给她。
她自认为周南呈对她还是有点喜欢的,趁着一日周南呈闲时,她站在旁边侍茶,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爷,你能帮妾的父亲平反昭雪吗?”
周南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眸却异常冰冷和轻蔑。
“知茗,你是从宫中出来的,应谨记自己的身份,恪守自己的本分,皇后将你送入国公府时,你身后无父无母,可明白?”
她心内咯噔一下,再后来周南呈再也未召过她。
府内的人见风使舵比宫里快许多,她的日子渐渐艰难起来。
从这件事后,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努力,讨好,忠心,恪守,都是无用的,这些夸赞的词句不过是旁人觉得你有用,想要继续用你才说出的词,为了更好地奴役你而已。
当自己对他人有用且不触及上位者的利益,能得到许多,一旦触及到核心利益,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痛恨自己曾陷入周南呈对她歉意的示好中,更加痛恨自己为了心里生出的那一丝情意竟然将还在北地受苦的一家人抛之脑后。
往日还能出门给父母寄点衣物钱财打点,如今却出不了国公府门半步。
她浑浑噩噩地过着,直到有一日,薛星玉进府。
薛姨娘不似其他人,对国公爷爱搭不理,随便国公爷如何将金银玉石奉上,倾尽无上的荣宠,她毫不在意。
当初,她以为薛姨娘只是装一装,面对世人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菩萨都能动心,何况人呢?
然而,一直身处名利场上的人,见到薛星玉这般的,宛若污水中划过一道清澈的溪流。
周南呈的眼光确实不错,面对拒绝,周南呈越战越勇。
她从未见周南呈对一个女子如此讨好过。
之前恪守的府中规矩全数被他打破,独一无二的宝物和赏赐不再进国公府库房,一件件地全部搬进纤云阁,之前定好每日该去谁的房中,都不去了,三年,这三年他除了书房就只歇在纤云阁,被老夫人劝诫了多次也不悔改。
这些事对于她来说,无足轻重,不过多一些饭后谈资,只当听故事而已。
她和薛姨娘真正的交集在一次中元节。
母亲身子不济,熬过了流放路,却没熬过北地异常艰难困苦的日子。
她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却不敢声张,只在中元节那日,偷偷取了草纸和白烛来到一处隐蔽地儿给母亲烧纸。
却不料,她哭着给母亲烧纸时,却被薛姨娘瞧了个正着。
她很恐惧,害怕薛姨娘会去郡主面前告状。
然而,薛姨娘只在她面前站了片刻,轻声说:“快收拾离开吧,郡主夫人正带人往这边过来了。”
说完,转身走开了。
她慌忙收拾起香烛草纸,掩盖地上的灰,却听得不远处,薛姨娘拦住了郡主夫人,阻止了郡主夫人的步伐,给了她充足的时辰离开。
许久未曾有人毫无目的地帮自己,她很感激。
后来偶然遇到,她接近薛姨娘,感谢上一次帮她遮掩。
薛姨娘并未言语,眼眸只安静地看着她,面露笑意,轻声询问。
“要我帮你打探北地的消息吗?”
后来,她往父亲那里送的医药银钱按时到达,父亲还给自己回了信,面对一份份的家书,她顿时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周南呈为何如此偏爱薛姨娘了。
薛姨娘对别人的好,没有半分目的,心思纯灵,不含污垢。
周南呈一人扛着国公府的荣辱,混迹在刀光剑影阴谋诡计中,冷血无情,心狠手辣,碰到这样的女子,如何会不爱上。
不止是周南呈,就连她,也打心眼里喜欢。
她心系家人却无法阻挡他们的苦难,就像薛姨娘心地纯善也挡不住后宅内的阴损。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曾经明媚清灵的女子犹如疯魔,她很担心想去看她,却一直未被允准。
直到有一日,趁周南呈不在府内,她进去见了薛姨娘一面,她坐在轮椅上,清亮的眼眸被蒙了一层灰。
薛姨娘满脸乞求道。
“知茗姐姐,我想逃离国公府,你能帮我吗?”
她不明白薛星玉为何把如此重要的事托付给她,但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因,她想离开国公府前往北地与家人团聚的心思,比薛姨娘离开国公府的心还要重,还要坚决。
由此,两人的计划开始了。
“怎么不说话了?”
知茗惊醒了过来。
眼前的薛星玉终于褪去了那段暗无天日毫无希望的神色,凹陷的脸颊映衬得下巴越发地尖锐。
她忽然间泪流满面,伸开双手紧紧抱住薛星玉。
“星玉,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此生还能见家人一面,谢谢你,给了我此生与家人团聚的希望。
或许吧,有人喜爱荣华愿困在金色的牢笼之中,但生命中总有比金银比权力更重要的东西。
她的父亲,她的家人拼尽全力,摒弃尊严,舍生忘死换她存活于世,亲情于她此生最不能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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