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叔显的院子还是被流民闯了进来。
院子里到处都是混乱的脚步声，刀剑相撞的声音，翻箱倒柜，人声繁杂…
躲在地窖的几人，都屏住呼吸，孩子们被大人捂得紧紧的，不敢有任何动作。
季叔显和应堂两人用身子抵住地窖的木门，不让木门有一丝的松动。
外面，有零零碎碎的脚步慢慢靠近，声音越来越清晰。
“老大，没什么东西了，我们撤吧。”
“再寻寻，这家是富户，寻了不少好东西，千万别漏了。”
“只是，守城军马上要杀过来了。”
“那赶紧的，别磨叽。”
脚步声停在地窖外头。
“这是什么？”
“堆杂物的地儿，好像是个废弃的坑。”
沉默了片刻，又听得说话声响起。
“扒开看看，万一有什么好东西。”
“一个废弃的坑而已，别浪费时间找了。”
“就看看，不差这一会儿。”
“这家是富户，早就跑了，谁会丢下这么好的宅子不要，肯定逃命去了，你看，这里除了大件，金银细软都带走了。”
话刚说完，听得有刀剑挑开石头的声音。
“我说老大，这里除了石头草料都是土，有什么好看的。”
只听得外头叮叮咚咚一阵翻腾，那人还在翻来覆去地找。
大家都紧绷着身子，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趁着几道微弱的光线，紧紧凝视着木门。
薛星玉眼眸镇定，目光全都落在季叔显身上，他如一座山，安静地守着众人的安身之所，然而，却在一息之间，一把明晃晃的剑，直接捅穿了他的腹部。
地窖的人全都吓得怔愣，捂着嘴呆住了。
薛星玉眼睁睁看着那把剑，穿过重重壁垒如亲眼所见般，刺中了季叔显。
她只能看着，她连手指都僵住了，她什么都不能做。
被剑刺入的季叔显一声不吭，忍着剧痛，从旁边急速抓起一把泥土，握在剑身上，在外面人拔出去的那一刹那，将剑身上的血渍用泥土擦洗，不带一丝痕迹。
那把剑又从其他的缝隙插进去好几次，终于停手了。
外头的人似乎觉得有点晦气。
“该听你的，这地方确实都是土，真扫兴。”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季叔显疼得撕心裂肺，再也受不住，倒在一旁。
薛星玉慢慢爬了过去，取了她身上的手绢捂住他的血流不止，又从他身上取了匕首轻声划开身上裙衫，撕成绵软的布条，想要绑住，身后，丛老太将她的烟袋子递过来，示意她将里面的烟草叶子揉碎敷在伤口上，薛星玉立即明白了。
她将季叔显腰间的衣裳割开，露出右侧前后两个极长的伤口，他只要呼吸一口，伤口就微微一动，鲜血汩汩而流。
她心里恍若被什么堵住了，眼眸酸得厉害，但她强迫自己，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一定要给他止住伤口，不再流血，保住他的性命。
还好，丛老太的方法是有用的，之前流血的地方，渐渐不流了。
她满头大汗地松了口气。
季叔显却艰难地伸出右手，覆在她的左手上，眼眸清亮亮地看着她，目不转睛，仿若生怕漏过一刻。
薛星玉眼眸越发酸涩。
她明白，他在和她无声地道别。
她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反握着他的手，朝他笑着。
她弯下身子，附在他耳旁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
“长生，我想你能长生。”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原本惊惧的氛围变得越发沉寂，这里宛如无人，甚至都听不到人的呼吸了。
大家都陷入无声的沉默当中，死亡带来的惊惧越发地让人心惊胆战。
季叔显一直在忍着剧烈的疼痛，他苍白如纸的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头发都湿了许多。
薛星玉将外衫脱了，盖在季叔显身上，她试着让他没受伤的另一边靠在她身上，让他舒服些，且附在他耳旁呢喃低语。
她讲了很多话，讲她小时候的趣事，讲她喜爱哪一门夫子，讲她遇到困难时躲在园子里哭，讲她拿泥巴砸了邻居家总扯她头发的小孩，讲跟着徐云章偷溜进桑园采摘桑葚，讲从菜地里抓了大青虫吓唬弟弟妹妹，讲长大后的落寞，讲宅门里的红嫁衣，讲偷偷爬下阁楼的楼梯，讲有志者事竟成，讲高谈阔论，讲虚幻的破灭，讲落梅潇潇无声，讲跨不去的鸿沟，讲历史的厚重，讲生命的陨落…
好多好多啊，值得讲一辈子。
“你的一辈子，不要在这里结束。”
她讲得自己都听不清，也不晓得季叔显听清了没有，他沉睡在她怀里，如若不是还能感受到他轻微的呼吸，她以为他…
没有人敢从深黑的地方出去，黑色是保护罩，外面那广阔的天地，如今是别人的庆功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季叔显买的这间院子，已经涌进来了三四批人，除了最早的有了警惕，其他的都是见这里已搜寻过，草草地巡视几番，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地窖里早已进入黑夜，伸手不见五指。
外面寂静得很，但偶尔夹杂几声陌生的口音。
这时，一直昏迷不醒的季叔显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水，水…”
薛星玉顿感地窖里，其他人的惊惧。
在大事面前，在生死面前，几乎世上的人都凝视着自己的处境和利益。
即便他为了所有人寻找避难之所，为所有人不吭一声忍受剧痛…
薛星玉不晓得从哪里弄水给他喝，只明白此刻他不能发出声音，否则被发现，大家都得死。
她摸索着匕首，咬牙划开手指一道口子，摸黑找到季叔显的唇，温热的血渗进他的嘴里，他便不再开口说话了。
或许是血太少，不够止渴，薛星玉能感受刚刚划了口子的手指，被含在季叔显的口中，用力地吮吸，温热地吸着鲜血，她能真切地感受到一丝疼，随后手指麻木，身子里的血液往指尖上钻，仿若被饕餮吸食一般。
她忽感羞涩，烦躁的心绪弥漫心头。
她似乎在做一件很羞耻的事，但无人知晓，无意识的季叔显也不知晓，这成了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也不知季叔显什么时候停了，他安静得很乖巧，也不喊疼也不哼，连昏迷都在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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