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下午就回来了。
那对鹿角被他放在仓房的架子上，用干布擦干净了，黄白色的骨质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晾着的榛蘑，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抽烟。
小鹿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小雪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啥谁也看不出来，但她画得很认真。
“爸，你看我画的。”
小雪站起来，指着地上的图案。
李建国看了一眼，没看出来是啥，但还是点了点头。
“画得不错。”
小雪高兴了，又蹲下去接着画。
太阳慢慢往西挪，院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
梁月梅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李建国。
“忠诚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没准，这小子实诚，估计不会按咱说的，在家休息，再说，咱爸咱妈也未必让他在家待着。”
“知道咱这忙，可能把他给赶回来。”
李建国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台阶上。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梁忠诚推着车进来，后座上绑着空麻袋，挎包瘪了，脸上带着笑。
“姐夫，我回来了。”
他把自行车停好，蹲到李建国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沓子钱递过来。
“你看，我说的不差吧。”
看到梁忠诚，李建国冲着梁月梅说了一句，然后接过钱。
“三十七斤半，一斤三十，一千一百二十五块。”
“刘经理说这批品质比昨天的还好，让咱放心，有多少要多少。”
梁忠诚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两盒中华烟，递给李建国。
“崔经理给的，他说改天来找你喝酒。”
李建国接过烟，拆开点上，把另一盒扔回给梁忠诚。
“这盒你自己留着抽。”
梁忠诚嘿嘿一笑，把烟揣进兜里。
李建国把钱递给梁月梅，让她收起来。
梁月梅接过钱，数了数，脸上露出笑。
“加上昨天的，光猴头菇就挣快一千五了。”
“这才刚开始。”
李建国弹了弹烟灰，看着梁忠诚。
“家里都好吧？咱爸咱妈身体咋样？”
“都好。”
梁忠诚蹲在那儿，把今天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去供销社，刘国庆亲自过秤，夸品质好，开了票。
把野猪肉送过去，刘国庆说太客气了，上次的鹿肉还没吃完。
去国营食堂，崔国强也收了肉，说姐夫有心了，还给了两盒烟。
然后回了趟金丰村，把后腿肉送回家，妈唠叨了几句，说姐夫太实诚，又给钱又给肉的，让好好干别偷懒。
吃了饭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妈说让你和我姐有空回去看看。”
梁忠诚补了一句。
梁月梅在灶房门口听见了，应了一声。
“等这阵子忙完就回去。”
李建国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行，那就好，准备准备，一会儿该收蘑菇了。”
梁忠诚去灶房洗了手，出来帮着翻晒蘑菇。
两人把晒帘上的榛蘑翻了一遍，把快干了的收进麻袋，半干的摊开，湿的摆在通风处。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第一批回来的是顾兴业那一组。
六个人，每人肩上扛着麻袋，满头大汗，但脸上的表情都是兴奋。
顾兴业走在最前面，麻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收获不小。
“建国，今天的货，你看看。”
顾兴业把麻袋放到地上，解开绳子。
李建国蹲下来，把蘑菇倒出来，一朵一朵地翻看。
顾兴业这组采的榛蘑都不少，最少的也有二十三四斤，最多的将近三十斤。
猴头菇和木耳少一些，每人一斤出头，有一个运气好的采了两斤多猴头菇。
“收拾得不错，比昨天干净。”
李建国点了点头，让梁忠诚过秤记账。
顾兴业那组六个人加在一起，榛蘑一百五十多斤，十五块多；猴头菇七斤多，七块多；木耳四斤多，四块多。
总共二十七块左右，分到每人头上，不到五块钱。
“明天还得早点去，多采点。”
顾兴业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看得出来，动力很足。
邱长杰那一组也回来了。
采的比顾兴业那组少一些，榛蘑每人二十斤出头，猴头菇每人七八朵，木耳半斤左右。
加在一起榛蘑一百三十斤不到，李建国按整数给他们结算，十三块钱；猴头菇四斤九两左右，还是一样，给了五块钱；木耳三斤左右，三块。
总共二十一块钱，每人分了不到四块钱。
邱长杰接过钱，没有当场分钱，但是组员每人采的数量，他也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会出去就可以直接分钱。
“明天我带他们往北坡深处走走，那边蘑菇多。”
“行，但注意安全，别走散了。”
李建国叮嘱了一句。
赵大强那组最后回来的。
六个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跑得快，采得也多。
榛蘑每人都在二十五斤以上，有一个采了三十多斤。
猴头菇也不少，有两个人采了两斤多，其他人每人一斤出头。
木耳最多的采了一斤多，最少的也有半斤。
六个人加在一起，榛蘑一百六十斤左右，十六块钱；
猴头菇九斤多，九块多；
木耳五斤多，五块多。
最后李建国给他们凑了个整数，三十一块钱。
赵大强自己采得最多，拿了七块多。
“建国哥，明天我们往西山沟子里面走，昨天在那片林子看到不少猴头菇。”
赵大强接过钱，擦了擦脸上的汗。
“行，但别走太深，注意安全。”
李建国依旧还是叮嘱一句。
零散来卖蘑菇的人也陆续来了。
孙老四、赵老六、刘二柱、王三娃，还有几个年轻媳妇，每人背着麻袋或提着篮子，在院子里排起了队。
孙老四今天采了十五六斤榛蘑，猴头菇七八朵，木耳半斤，一共三块多。
赵老六少一些，两块多。
张翠花今天运气不错，采了二十多斤榛蘑，猴头菇有一斤多，木耳七八两，拿了四块多。
几个年轻媳妇手巧，收拾得干净，李建国都收了，每人两块到三块不等。
赵大强那组最后结账。
李建国把账算完，正要递钱过去，赵大强身后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王强走到李建国面前。
“建国哥，昨天的事对不住。”
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不大。
“你给我挑出来的那些蘑菇，我回去看了，确实没收拾干净，今天我特意收拾了好几遍。”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笑容。
今天王强的蘑菇，他特意看了一下，收拾的确实都很干净。
猴头菇菇体完整，颜色洁白，没有杂质，没有虫眼。
榛蘑也不像是昨天那样，沾着树叶子还带着土，都收拾的很利索。
“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今天收拾确实很好。”
“记住，想要挣钱，就别怕麻烦，别怕辛苦，蘑菇收拾不干净，我这边不收，你拿回去自己也吃不了，白费力气。”
王强用力地点了点头。
“建国哥，我记住了。”
赵大强在旁边笑了。
“这小子昨天让他娘数落了一顿，晚上连饭都没吃，蹲在那儿一朵一朵地挑蘑菇，挑了好几遍。”
李建国笑了。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
梁月梅去灶房做饭，梁忠诚帮着收拾蘑菇。
李建国坐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看着院子里那堆蘑菇，心里盘算着。
今天猴头菇收了多少？
他把账本翻了翻，加了一下。
顾兴业那组七斤多，邱长杰那组将近五斤，赵大强那组九斤多，加上零散的，总共将近三十斤。
比昨天少了，但也在意料之中。
这东西不是天天都能采那么多，有高峰就有低谷。
不过榛蘑倒是稳定，每天将近八百多斤，但是晒干了，也就是二百斤左右。
……
杨树林和冯占元这几天采的蘑菇，一朵都没有送到李建国那里。
两个人白天上山，晚上回来收拾，学着李建国那套法子，把蘑菇一朵一朵地挑拣，把带土的擦干净，把有虫眼的扔掉，放在阴凉通风处，不敢暴晒。
他们觉得自己收拾得已经很好了，应该能卖上价。
但冯占元心里不踏实。
上次黄芪的事把他搞怕了，忙了一个月白玩，连工分钱都没挣回来。
这次要是再搞砸了，他媳妇能把他骂死。
“老杨，你说咱自己能卖出去吗？”
冯占元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朵猴头菇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没底。
“咋卖不出去？咱收拾得比李建国那标准也差不了多少。”
杨树林把蘑菇装进麻袋，扎好口子。
“明天我去县里供销社问问价，要是高咱就自己卖，不高再说。”
“你忘了上次黄芪的事了？”
冯占元把猴头菇放下，点上烟。
“咱自己觉得收拾得好，人家检验员一看，啥都不是。”
杨树林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又恢复了。
“那是黄芪，这是蘑菇，能一样吗？”
“有啥不一样的？都是卖钱，都是人家说了算。”
冯占元吧嗒了一口烟，声音闷闷的。
“要不...咱还是卖给李建国吧，少挣点就少挣点，稳当。”
“你就这点出息。”
杨树林把麻袋口扎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要是怕，就把你的蘑菇卖给我。”
杨树林蹲下来，看着冯占元。
“我按李建国的价收，榛蘑一毛，猴头菇一块，木耳一块，你也不用操心卖的事了，把蘑菇给我，我拿去县里卖，挣了算我的，赔了也算我的。”
冯占元愣了一下。
“你说真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
杨树林从兜里掏出钱，拍在冯占元面前。
“你的蘑菇我估了一下，榛蘑三十斤左右，猴头菇不到一斤，木耳三斤。总共算你七块钱，行不行？”
冯占元看着那七块钱，又看了看地上那堆蘑菇，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
最后他一咬牙，把钱拿起来揣进兜里。
“行，卖给你。”
杨树林把那堆蘑菇装进自己的麻袋，扎好口子，脸上露出笑。
“这就对了，你挣你的钱，我挣我的钱，谁也不耽误谁。”
冯占元蹲在那儿抽烟，没说话。
他看着杨树林把麻袋扛上肩膀，出了院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杨树林回到自己家，把冯占元的蘑菇倒出来，跟自己采的混在一起，重新收拾了一遍。
他把榛蘑一朵一朵地挑，把根上的泥土刮干净，把伞盖上的杂质擦掉。
猴头菇用湿布轻轻擦，不敢用力，怕把绒毛擦掉了。
木耳一朵一朵地摘，把带根的剪掉。
他媳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折腾这些干啥？直接卖给李建国多省事。”
“你懂啥。”
杨树林头也不抬，手上的活没停。
“卖给李建国，一斤猴头菇才一块钱。我跟你说，县里供销社绝对价格更高，这中间的差价，我自己赚不好吗？”
“我凭啥让他赚？”
“你能卖出那个价吗？”
他媳妇不信。
“不试试咋知道？”
“上次黄芪是咱不懂，挖碎了晒毁了，这次蘑菇收拾干净了就能卖上价，我不信我比李建国差多少。”
他媳妇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做饭了。
杨树林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看着地上那几袋子蘑菇，心里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明天去县城，能不能卖出价，就看这一锤子了。
要是成了，他就能翻身。
要是败了......
他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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