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借你靠一会儿……别多想……”
掌心底下，江寻的睫毛眨了一下，扫得她手心发痒。
“……嗯。”他只能顺着对方的话闷声应着。
车里很安静，只剩发动机嗡嗡的声音。
裴知意覆在他双眼上的手掌微微动了动，手心慢慢沁出一层香汗。
过了小半分钟，她悄悄把手抬起一条缝。
“江寻，这样躺着……会不会不舒服？”
“挺舒服的。”江寻闭着眼，老老实实地回答，“很香很软。”
“……！”
裴知意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咬了咬红润的下唇。
“……快睡！快睡！大笨蛋！”
江寻偷偷掀开一条眼缝。
视线正好撞见女孩垂下的绝美侧脸。
裴知意察觉到视线，指尖缩了缩。
“……看什么呢？”
江寻唰地闭眼。
“……没事。”
坐在旁边的裴知许把小脑袋探过来，小声打趣。
“江寻哥哥肯定是觉得姐姐很漂亮。”
“许许！！”
裴知意羞得伸手就去捂妹妹的嘴。
江寻索性把眼睛闭得死死的，开始装起了尸体。
我已经睡着了，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知意盯着他这副装死的样子，心底那点羞恼转眼又变成了不服气。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吹出来的热气带着淡淡的甜味。
“江寻，刚才在家，你故意撩我的头发。”
“……我现在要反击回来。”
江寻眼皮一跳。
“……裴老师打算怎么反击？”
话音还没落，一只微凉柔嫩的小手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钻进了他的左手掌心里。
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挤进他的指缝，随后收拢扣紧。
江寻握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掌心发烫。
最终还是顺从地回握了过去。
再一次十指相扣。
裴知意看着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嘴角悄悄翘了起来，满心欢喜。
正高兴着呢。
前面的司机阿姨透过后视镜看过来，眼睛弯成了一条缝，冲她露出一个“阿姨都懂”的笑。
裴知意浑身一激灵，整张脸埋进了衣领里。
她学着江寻的样子把眼睛闭紧，嘴上还慌乱地冲旁边交代。
“许、许许你也睡会儿！路上还得一个多小时呢！”
“好哦~”裴知许乖乖应着。
……
车里慢慢没了动静。
裴知意歪着头睡着了，江寻的呼吸也变得又沉又匀。
裴知许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毛毯底下那两条一动不动的腿。
右手悄悄伸过去，隔着裤管，狠狠拧了一把。
掐得指甲都发白了。
但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裴知许收回手，自嘲地抿了抿嘴角，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灰暗。
要是今天复诊……还是没有好消息呢？
那她就永远是姐姐的累赘。
也是江寻哥哥的累赘。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还不如……
……
……
“小伙子小姑娘，醒醒，医院到啦。”
司机阿姨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裴知许眨眨眼，瞬间又变回那副甜甜的样子，伸手戳了戳姐姐。
“姐姐，我们到啦。”
裴知意哼哼唧唧着，揉着眼睛坐直。
这一觉睡得太沉了，感觉好久没有睡这么踏实过了。
低头一看。
江寻枕在她腿上睡得正香，眉头都舒展开了，脸颊蹭在布料上，压出一道红印子。
是因为和他牵着手睡觉的关系吗？
所以我才睡的那么踏实？那么安心？
多亏了这个笨蛋，傻乎乎的。
裴知意心口一软，甚至舍不得出声叫醒他。
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就好了。
裴知意脑海里浮现出昨天晚上的情形，心跳漏了半拍。
……如果要叫醒他，是不是可以……稍微使点坏？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又调皮地捏住了他的鼻尖。
“唔……”
江寻呼吸受阻，迷迷糊糊地拧起眉毛，张着嘴喘气。
裴知意憋着笑，正觉得好玩。
一道幽幽的视线从旁边看了过来。
裴知许正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咳！”
裴知意连忙把手缩了回去，坐得笔直。
差点忘了正事！！
她轻轻摇了摇江寻的肩膀。
“江寻，醒醒，我们到啦。”
江寻迷迷糊糊坐起来，脑袋还晕，身子一歪，又往她肩膀上靠了一下。
裴知意后背一绷，闻着他身上同款的茉莉香，心尖痒痒的，小心地将他扶正。
“大笨蛋，坐稳啦……”
江寻甩甩脑袋，视线慢慢聚焦。
前面的司机阿姨正笑盈盈地打量着他，身边的裴知意耳根泛红。
江寻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我……睡了一路？”
“嗯。”裴知意别过脸，“还打呼噜。”
“不可能！我睡觉从来不打呼噜！”
“还流口水了。”
江寻脸色大变，低头就往她腿上摸着。
“真的假的？！哪儿？我给你擦擦——”
“喂喂喂，你摸哪呢！！！”
裴知意脸瞬间红了。
“骗你的啦！大笨蛋！”
裴知许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江寻揉着脑门，手忙脚乱去拉车门。
“下、下车下车！”
……
门诊大厅里人挤人。
江寻推着轮椅，裴知意并肩走在旁边，步子比平时轻快不少。
以前每次来这里，消毒水的气味和冷冰冰的走廊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今天有这个笨蛋走在身侧。
那种窒息的压抑感竟然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悄悄侧过脸看他，少年的轮廓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嗯……长得是挺好看的。
可惜就是太笨了。
哼哼，还好我聪明~
旁边排队的大妈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哎，你看那小伙子，推一个领一个，俩姑娘长得一模一样，啧啧，真漂亮。”
“哪个是他对象啊？”
“我猜是并肩走的那个。”
裴知意耳朵一红，嘴角压都压不住。
江寻：……阿姨们，我听得见。
裴知意从布包里掏出病历本。
“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排队挂号。”
“不用排。”
江寻一把拽住她的小手，下巴往窗口一抬。
“你看那队，都排到门外去了。”
“那怎么看病？”
江寻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黄老吗？我江寻……对，今天您在门诊吗？好，好，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他接过轮椅扶手。
“走，五楼专家门诊，黄老今天刚好坐诊。”
裴知意跟在后面，手指绞着衣角。
“……江寻，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啊？”
“不会，我家长辈以前资助过他们研究所，熟得很。”
“那……专家号很贵吧？”
“还好。”
“多少？”
“裴老师，你现在问这个干嘛。”
“江寻。”裴知意停下来，认真地看着他，“挂号费、检查费，我自己出，你不准偷偷给我垫。”
“……行行行，你出你出。”
“……那你和我拉钩。”
江寻无奈地伸出小拇指。
裴知意伸出白皙的小拇指勾了上去，用力晃了两下，这才松了口气。
江寻在心里默默盘算：反正许许的就诊卡，回头偷偷先充上就行……
他推着轮椅往电梯走，裴知意的脚步却慢了半拍。
视线落在少年的后背上。
家里的人脉，代步豪车，随时能联系上的顶级专家。
好像.......都是一个电话的事。
这些对江寻来说随口就能解决的事情，却是她远远够不到的门槛。
她的心里一下子变得闷闷的。
那种无法逾越的阶级差距感像冷风一样灌了进来。
“裴老师？”江寻回头，“怎么了，是不是脚又疼了？要不要我背你？”
“……没有。”
裴知意抬起头，把眼底的情绪压了下去，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走快了，喘口气。”
……
五楼诊室。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金丝眼镜，脸绷得紧紧的。
黄老握着鼠标，一张一张翻着片子，眉头越拧越紧。
屋里只剩鼠标“咔哒、咔哒”的声音。
江寻手心开始冒汗。
好半天，黄老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向裴知意。
“你们的家长呢？今天没大人陪着过来？”
裴知意攥紧了病历本。
“我……”
江寻往前跨了半步。
“黄老，有什么结果您直接跟她说，她能拿主意。”
黄老看了他一眼，神色微动。
“既然江少爷这么说，那行。”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门外。
“不过江少爷，麻烦你先推这位小姑娘出去坐会儿，我跟她姐姐单独聊两句可以吗？”
诊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支开病人，单独跟家属谈。
在医院里，这从来不是什么好信号。
裴知意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江寻……你先带许许在外面等我。”
江寻攥了攥拳头，推着轮椅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没一会，里面就传来压得极低的哽咽与抽泣声。
一下，又一下，拼命压着。
江寻胸口堵得发慌。
他低头去看轮椅上的裴知许。
她低着头，两只小手就那么乖乖地放在扶手上。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江寻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许许妹妹……”
“江寻哥哥，”裴知许微微一笑，声音很轻，“姐姐在哭，对不对？”
“……嗯。”
“姐姐一般是不会哭的”
江寻喉咙发紧，赶忙安慰道。
“许许别怕，一定会好起来的。”
裴知许沉默了很久，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江寻哥哥。”
“嗯？”
“我想吃炸排骨了。”
江寻一愣。
“现在吗？”
她抬眼看着他，眼神平平静静的，看不出一点波澜。
江寻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好，楼下拐角就有一家，我马上去买，你在这等我。”
他刚站起来，指尖被一只冰凉的小手勾住了。
“江寻哥哥。”
“想要抱抱。”
江寻没犹豫，弯腰把她搂进怀里。
下一秒，两条白皙纤细的胳膊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力气要比平时大上许多。
江寻被勒得有些发懵。
她把整张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要把这个味道记下来。
江寻以为她是害怕了，抬起手一下一下拍着她单薄的后背。
“许许不怕不怕，真的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裴知许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主动松开手，自己往后退开。
唇角重新挂上那抹乖巧的笑。
“那许许在这里等江寻哥哥回来哦。”
江寻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乖乖坐着别乱跑啊，我买完就回来！”
他转身快步冲向楼梯间，脚步急促地往楼下赶。
……
街角的排骨刚出锅，纸袋烫手，香得冒油。
江寻拎着袋子往回跑，兜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沈伊人：小寻，国内最年轻的脊髓神经外科专家岁教授，后天回国，到时候你带知意的妹妹去见她。】
江寻脚步一顿。
紧接着，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
妈！亲妈啊！！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五楼，满头大汗，机动地边喘边喊。
“许许！好消息——”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走廊空荡荡的。
刚才停轮椅的那面墙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毯。
“啪。”
纸袋砸在地上。
排骨滚了一地。
江寻站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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