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立刻大开。
百姓站在两边看热闹。
起初还有人议论。
可等那支骑兵靠近，声音便慢慢低了下去。
京营士卒也穿甲。
可眼前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身上的甲有刀痕，马鞍磨得发亮，眼神扫过来时，像是刚从死人堆里走出来。
他们的战马脚步整齐划一，踏在街道中间，森严肃穆。
从侧面看过去，仿佛只有一匹战马！
几个治军的世家中人，眼神炙热无比。
这纪律，这杀气，简直就是精锐中的精锐！
一个军侯扯着花白的胡子，喃喃道：“老夫当年要有这种军队，什么鞑子，老夫能横扫整个草原！！！”
“爹，您看看他们的刀？那可是万一无一的宝刀，三军难求一把，他们却是人手一把！”
老人嘴角差点没流下口水：“这是谁的部将？”
“听守城将士说，是北镇抚司镇抚使陈九的。”
“那个搅得朝廷差点翻天的镇抚使？”
“是他。”
军侯喃喃自语：“这人，有大将之才啊！你没事上门好好跟人学一下。”
“是。”
……
顾明月坐在马车里，缓缓掀开车帘。
京城还是那座京城。
城墙高大。
街道繁华。
可她看着看着，手指便慢慢收紧。
当年离开这里时，她是罪臣之后，带着沉重枷锁，和母亲、二娘、小弟他们，踏入风雪。
如今回来的，只有她一人。
父亲被斩。
顾家散了。
林家也被那场案子卷得七零八落。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没想到，还有这一天。
林毛毛骑马跟在旁边，眼眶有些红。
她知道，自己跟着进京，意味着什么。
林家的公道，要被拿回来了！
那些伏牛山黑户土匪，也要被正名了！
北镇抚司的人早在城门口等着。
陈九骑在马上，披着黑色披风。
看见马车，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顾明月下车时，脚步微微一顿。
陈九伸手扶住她：“路上顺利吗？”
顾明月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披风上的褶皱：“瘦了。”
陈九笑道：“这段日子，辛苦二位娘子了。”
大渝有律令，只能一妻。
平妻是要吃官司的。
但陈九是谁？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种小事上告他？
林毛毛冷哼一声：“一个人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瘦了也是他活该！”
顾明月温柔的笑：“妹妹，京城诡谲云涌，他可没那么轻松。”
林毛毛虽然听进去了，但还是嘴硬道：“他儿子也没看到他写过几次信。”
顾明月笑着看向陈九：“他呀，会说爹了。”
陈九愣住。
这一下，他是真有些说不出话。
他在京城杀人、抄家、修铁路，面对卫尚武都没眨眼。
可听见儿子会喊爹，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顾明月看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藏不住。
“他很想你。”
陈九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等这边事了，我带你们回杀狼谷。”
顾明月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时候。
她只是低头道：“如果不行，那就不行吧，逝者已矣，生者当往前看。
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让我们的孩子无家可归。”
“卫家被灭了。”
陈九轻飘飘道：“这半年，我让人将顾家修缮了一番，今天我们不住客栈，直接住顾家。
唐骁，你跟张大去北镇抚司转一圈！
那群小子成日懒散，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你们过去，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重骑兵！”
唐骁单膝跪地：“是！！！”
“转完之后，去城西休整，那里已经弄了空地，记住，扰民者斩！”
“是！！！”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扰民者斩？”
“口号而已，一群军爷，不是想怎么整老百姓怎么整吗？”
“不对，这好像是北境杀狼谷的兵。”
“杀狼谷咋了？”
“我二叔在北境做皮子生意，听说杀狼谷的兵，从不扰民，之前有个兵，回去之后扰民，结果被当众打死。”
“真的假的？”
“我想想，那人叫李牙，李家沟的！”
……
周围百姓看向这支队伍的眼神逐渐变了。
顾家大院。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顾明月摸着上面的门环，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她再也忍不住，一边哭，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推门。
“爹，娘！小弟！
我回来了！”
陈九早已准备好纸钱，放在一边，让她祭奠亡魂。
院门推开，一股淡淡的木香扑了出来。
院子被人重新打扫过。
青砖地面干干净净，墙角的杂草被拔了，廊下的柱子重新上了漆，可院中许多旧物，却都还留在原来的地方。
顾明月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她原本以为，这里早就荒了。
或者被人占了。
又或者，被官府封得像一座鬼宅。
可陈九没有把这里改成别的模样。
他只是让人修好了漏雨的屋顶，补了裂开的窗纸，将倒掉的花架重新立起来，鱼塘里捞了水藻，地上除了杂草。
旧的，还是旧的。
只是能住人了。
顾明月抬手摸了摸门边那棵枣树，指尖一点点滑过粗糙的树皮。
“这是我娘种的。”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小时候，我爬树摘枣，摔下来过一次，父亲气得要打我，娘拦着不让，结果第二日，父亲自己让人做了一架小梯子，说以后摘枣走梯子，不准再爬树。”
陈九记得，自从与她认识，她从未提过家里的事。
顾明月往里走。
院中有一口小缸。
缸已经空了，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雨水。
她弯腰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这里以前养过几尾红鱼，是我小弟养的，他不肯读书，天天蹲在缸边喂鱼，父亲罚他抄书，他便把书摊在缸旁，一边喂鱼一边抄，墨滴进去，鱼都快被他毒死了。”
两小只也等在院子里。
顾延文。
就是她小弟的名字。
听说那些过往，顾延文眼眶也开始泛红。
陈九站在旁边，没有打断。
有些话，憋得太久，总得让她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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