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营的医官赶来时，萧准还坐在马扎上，手里攥着半截缰绳。
亲兵想替他脱靴，刚碰到脚踝，他便猛地缩了一下。
“轻些……”
他散乱的头发耷拉在面前，挡住表情，声音又干又哑，几乎听不清。
医官跪下，用剪子剪开沾血的袜子，才发现膝盖和小腿上全是擦伤，泥沙混在血痂里。
清洗时，萧准眼中失魂落魄，已经没有当初的飞扬跋扈。
他甚至忘记了疼痛，还沉浸在昨晚的恐惧中。
几个赶来议事的将领站在门口，一时竟不敢认。
王爷头发散着，锦袍只剩半边，脸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宛如一头受伤的野狗。
脏乱。
邋遢。
哪里还有锦衣玉食的模样？
幕僚捧着刚送来的军报，迟迟不敢上前。
萧准抬起眼，眸子平静。
“回来多少？”
“四万余人，各营还在收拢散兵。”
萧准盯着他，过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手。
半截缰绳掉在地上。
十万人出营，回来连一半都不到。
白日里还能说败在攻城，守军占着地利。
他坐拥七十万大军，所向披靡，这些都是小问题。
以大渝兵力，根本干不过他。
可昨夜他坐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里，周围全是兵，亲卫就在门前，一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仍旧差点死在那里。
摸不着对方，人家却能将自己打的丢盔弃甲。
一名将领硬着头皮上前：“王爷，后续兵马尚在，待前营休整过来，末将愿再领兵出征，山海关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万兵马，我等坐拥七十万……”
萧准忽然抬头。
那将领的声音顿住。
“天上的东西再来，七百万，七千万兵马可能挡住？”
将领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头。
萧准看了他一会儿，身子慢慢佝偻下去，抬手盖住脸。
帐外忽然有人敲响铜盆，召集军夫领饭。
他肩膀猛地一颤，手从脸上落下来，下意识先往帐顶看。
幕僚赶紧出去，让人停了。
众将站在原地，连衣甲都不敢弄出太大响动。
……
……
……
天亮后，关外仍有几处营帐冒着青烟。
陈九的热气球顺风越过敌营，在远处空地落下，唐骁带着接应的骑兵赶到，将人和东西一起送回。
他进营时，赵烈正蹲在一架倒塌的粮车旁，伸手抓起一把粟米。
粮袋被烧破了边，里面却保存得好好的。
老头搓了搓米粒，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眉眼都舒展开来。
“新粮！”
旁边军官也笑：“仓里还有，已经让人守住了。”
赵烈啐了一口：“娘的，拿着户部的军粮，掉过头打朝廷，真是一帮狗娘……”
他停下来。
靖安王好歹是皇族子弟，这么骂不合适。
陈九下马，刚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赵烈便扔掉手里的粮食，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呀！陈老弟辛苦啦！！！”
这一声喊得陈九差点没站稳。
这老头一口黄板牙，笑得那叫一个猥琐，让陈九菊花一紧。
赵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里走。
“你得看看，昨夜咱们冲进来时，这帮人连营门都替咱开了！
有个百户怕咱们不信，亲自提着他们督战官的脑袋出来领路！”
旁边几名军官跟着哈哈大笑，见陈九看过来，纷纷抱拳。
他们战甲满是干涸的血迹，眼中布满血丝，精神却无比兴奋。
只因为从军生涯中，这种不费吹灰之力的大战太少见了！
当初他们只觉得陈九是个特务头子，打仗这事就是纯弟弟。
现在彻底服了。
昨晚一战，让他们过来，他们甚至比靖安王败的更彻底！
宋怀远站在一处尚未烧毁的库棚前，听见声音，转身迎过来，先上下看了陈九一遍，忽然哈哈大笑。
“好小子，你这可是神仙手段！
不过二十人，一晚上竟将十万大军打的丢盔弃甲！
漂亮！！！”
他重重的拍在陈九的肩膀上：“此战，你陈九功不可没！”
说罢，他想了想：“天上冷吧？我已经让人临时熬了姜汤，你先喝！”
陈九还没来得及推辞，老国公已经将他拉到棚里，按着坐下。
一名主簿抱着账册匆匆赶来。
“国公爷，粮食还在清点，已经验过的三万余石，都能吃！
另外，后营缴下来的马匹，暂时收拢了四千多匹。”
赵烈猛地转头：“哈哈哈，好，好啊！！！”
“马营自己开了栅门，有一队养马的军户没跑，正帮着咱们收马。”
宋怀远脸上的笑越发深了。
前几日损失的马匹，这一仗补了回来，还有富余。
他刚要说话，外面又有人喊开箱验银。
几名士卒抬着箱子进棚，沉重的箱子压的他们龇牙咧嘴。
箱盖一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银锭，最上层还压着一张支饷的底单。
陈九原本正在揉腿，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好，抄了多少？”
主簿连忙翻册子：“这一处银库，现银十七万六千余两，其余营中还在查验。”
“嚯！”
陈九起身走到箱前，捡起一锭掂了掂。
“王爷倒是大方，打仗还给咱们带路费。”
赵烈当场笑出了声。
宋怀远也忍不住捻着胡子，朝主簿吩咐：“清楚记下，派人押回关内，让户部派人过来查验清楚。”
“是！！！”
陈九把银锭放回去，转头看向外面。
一队降兵正被押过营道。
其中有人认出跟在陈九身后的姜猴，脚步忽然一顿，脸色一变，跟见了鬼一样。
这、这人会飞！！！
昨夜那人在天上探头往下看，火光一照，身影记得清清楚楚。
姜猴一咧嘴。
那士兵眼珠子一翻，直挺挺的倒下去。
姜猴悻悻挠头：“至于吗？吓晕了？”
陈九踹了他一脚：“喝汤吧你！”
老国公端详着喝姜汤的陈九，忽然叹了口气。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昨夜守在城头，竟看得不敢动，惭愧啊！”
那时敌营火起，韩敬已经带骑兵等在门内。
宋怀远还担心是叛军故意露出破绽，直到看见王帐附近彻底乱开，有人拖着拒马往外跑，才下令出关。
骑兵杀进去后，前营连一支像样的队伍都没组织起来。
他想着当时的情形，又看向姜猴。
“你们上去才多少人？”
姜猴搓了搓手，咧嘴道：“八个，东西占地方，人坐多了，带的东西就少了。”
赵烈大笑。
“痛快！！！
他们昨夜拿镇边弩往天上射，老夫在城头看得真切，射完了，你们还在那里飘！
如此手段，真乃鬼神也！！！”
姜猴顿时来了精神，张嘴便要说自己在吊篮上干的好事。
陈九抬脚踢了他一下。
“喝汤，少扯淡。”
姜猴缩了缩腿，捧起碗，笑得浑身抽搐。
宋怀远没留意两人的小动作，起身走到棚口，让亲兵将昨夜缴获的大纛取来。
旗杆断了，旗面烧坏了一角，上面的王府纹饰仍清清楚楚。
几名军官围过来，看着亲兵将它展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站得也直了些。
众人已经将陈九当主心骨了。
宋怀远开口道：“陈大人，靖安王后营，约莫有二十万大军，以你所见，我等是否倾巢而出，就此拿下他们？”
陈九放下汤碗，摇头道：“不太好。”
赵烈奇怪道：“兵法有云，彼竭我盈，故克之。
眼下靖安王的大军士气萎靡，我等不乘胜追击，不妥吧？”
“这一仗，是造反，本质上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陈九摇头道：“杀了七十万叛军，大渝国力会降低，生产力也会下降，这些人，本就是咱大渝的人。
我以为，最好的办法，是招降。”
“话是这样说，可招降何其艰难。”
“不难。”
陈九摇头道：“咱有热气球，这次，不运送武器，运送传单，派人印刷大量的传单撒在他们大营，说他们此举是造反之举！
一天撒一次。
敌军，不攻自破！”
赵烈大笑：“好好好，我跟你一起去，老夫活了一把年纪，还没试过飞天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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