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大宅。
门前的灯笼已被夜风吹得来回晃动。
张大守在门外，看见陈九过来，立即迎上前。
“大人，前后门都看住了，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陈九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几步跨进门槛。
这宅子看着实在寻常。
两扇旧木门，门边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
院里铺着青砖，有口水井，旁边种了一棵老槐树。
廊下挂着几只药筛，墙边摆着半旧的竹架，连迎客的桌椅，都用了许多年。
若非门外守着军士，路过的人多半不会多看一眼。
福州八大家之一，就住在这样的院子里。
正堂中，张家家主张宗岳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他五十来岁，留着长须，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
弟弟张宗衡坐在侧边，神色平淡，眼神明亮。
张家子弟从小跟着长辈辨药、读经，平时也少往外跑。
家里对外应酬的事，大多交给了大房长子张承礼。
此时，张承礼正在堂外等着。
军士刚来封宅时，他也吃了一惊。
可等了一阵，张大只管守门，并未翻箱倒柜，也没拿人，张承礼便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这位镇北王，恐怕是听说了张家的丹药。
寻常人求药，要拿签，要等。
达官贵人求药，也得等。
炼丹又不似酒楼炒菜，客人进门，吆喝一声便能端上来。
偏偏这位北境来的王爷，年轻，性子又急。
想要插到别人前头，弄些阵仗出来，倒也说得通。
张宗衡听完侄子的猜测，捻着胡须，点了点头：“镇海王府的人，上回可说了，下一炉成丹，先给他们留着。”
张承礼含笑回道：“二叔，先给谁，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两个都是王爷，总不能厚此薄彼。”
张宗岳看了儿子一眼：“出去迎一迎，礼数可不能少，若是被人捉住把柄，少不了一顿挂落。”
他也听过陈九的名头。
北境打了胜仗，京城杀了不少官，是个不太好说话的人。
可求药的人，刚来时脾气大的，又何止陈九一个？
镇海王府的管事，头一次过来，也摆过王府的威风。
这巷子一直到外面牌坊，几里地都是军士、 红毯。
那多霸气？
后来每逢送药，对方连车马都要提前备好，生怕怠慢了张家的人。
镇北王就不会老？
就不会病？
再过些年，同样得想着多活几日。
张家不争生意，不进朝堂。
靠着祖上传下来的丹方，谁掌了权，还能不求到他们门上？
谁跟大夫犟，谁吃亏嘛。
……
张承礼迎到院中，正好看见陈九进门。
他理了理衣袖，上前拱手。
“草民张承礼，拜见镇北王。”
陈九目光越过他，望向正堂。
张宗岳已经起身，领着弟弟走到堂前，两人也跟着见礼。
礼数做得周全，脸色平淡，不卑不亢，带着一副风轻云淡的逼格。
见了王爷，也不从内堂出来，就这么看着。
陈九摆了摆手：“行了，没诚意行礼就不用见礼。”
张承礼侧身让路，含笑道：“王爷远道而来，家父已备了茶，请入内歇息。”
陈九走到台阶下停住：“张家的人，都在这里是吧？”
“府中男丁大多在，女眷不便见客。”
张承礼随口应下，又朝跟来的唐骁看了一眼。
那身重甲上还沾着灰，手背也有伤，怎么看，都不像来喝茶讨药的。
可能这是想威慑一下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吧？
他心里有些不快，面上仍旧客气。
“王爷若有急事，尽可吩咐，何须这般兴师动众？”
唐骁盯着他，眼睛眯起。
陈九抬手，让亲兵去将院门关上。
两扇旧木门缓缓合拢，门外的街声顿时小了许多。
张承礼的笑容僵了片刻，又看向父亲。
张宗岳走出内堂：“王爷，府上世代行医炼丹，院子里多是些药材，经不得军士踩踏，若有所需，吩咐一声便是，何必让人守着门？”
陈九望着他：“你就是张家家主？”
“正是草民。”
“城南收养院，是你家的？”
“是，家里每年拨些钱粮，收留无依无靠的孩子，也算积些功德。”
张宗岳面色平静，伸手请他入堂：“院中若有怠慢王爷之处，草民自会责罚，只是这军士不宜入内踩踏，伤了地脉，怕是丹药成色不好。”
张家是八大家唯一一家没有请陈九吃饭的。
他们觉得不需要。
收到消息之前，他们已经打听过了。
陈九就一个儿子。
恐怕是寡人有疾。
而张家有一味丹药，专治寡人有疾。
所以，张宗岳有恃无恐。
陈九站着没动。
唐骁已经握住刀柄，张大领着军士从两侧散开，将堂前的路堵住。
张宗衡皱起眉，往前走了半步。
“王爷，若是寻药，请进入内堂好好说，何须这么多甲兵摆微风？”
他一脸不悦道：“惊了道童，伤了地脉，丹药制作不出来，王爷可莫怪我等！”
“家中一炉丹药，要耗许多心血，谁先得，谁后得，总得有个安排！”
“镇海王也在服我家的药，下一炉，本已替他留了份额。”
他说着，朝正堂一引。
“不过，您既亲自来了，张家自然会想办法匀出几枚，何必伤了和气？”
张承礼在一旁附和。
“王爷领兵打仗，自然辛苦，调养身子，也是应该的。
只要肯稍候几日，断不会让王爷空手而归。
但若是王爷耍威风，用强，我张家虽升斗小民，却也威武不能屈！”
陈九望着这叔侄俩，窒了一下。
自己从清风观赶到收养院，又从收养院来到这里。
这帮人却觉得，自己搞这么大阵仗，是在等着吃药？？？
炼丹把脑子炼坏了？
他还威武不能屈？？？
张承礼见他脸色难看，只觉自己猜对了，于是一脸倨傲的双手背负身后。
“王爷若是现在退出甲兵，诚心道歉，这丹药便给王爷预留一份！”
“我、我吗？道歉？”
陈九指着自己鼻子，一脸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我给你张家道歉，才能拿到丹药？”
张承礼含笑回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王爷痛改前非，这病不是不能治。”
“我道你妈个罗圈三角连环屁！！！”
陈九一口浓痰射在他脸上，然后蕴含真气一脚，全力出击！！！
砰！！！
张承礼整个人离地倒飞，重重撞上堂前的木椅！
椅腿当场折断，他连着碎木滚到桌边，口中鲜血夹杂着食物狂吐出来。
张宗岳脸色骤变，急忙扑过去。
“承礼！”
张宗衡伸手去扶，才碰到侄子的肩，便听见一声惨叫。
“啊！断了断了！！！”
张承礼疼得不断哀嚎，张宗衡一脸怒气：“王爷，你上门求药，还无故打人！
这药，我们不炼了！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们！！！”
“有本事？”
陈九看了一眼张大，张大也乐了。
“像这么奇怪的要求，老子这辈子都没听说过啊！！！”
张大是最了解他的，当即撸起袖子。
周围百姓不明所以，只听到张家院内传出一道冲天咆哮！
“关门！！！
往死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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