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在茶舍坐了一会儿，再没有说半句话。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了，偶尔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像是夜在收尾。
楼夭看了看梦无痕，脸色比方才好了些，想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们去找璇玑她们吧，不然两个小姑娘估计要等着急了。”
“好。”
于是他起身结了茶钱，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出了巷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街市上残余的热闹气息，吹散了茶舍里那层静默。
梦无痕走在楼夭身边，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正在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
她现在的状态算不上好，九素心的修炼需要长时间与心爱之人接触，否则便会逐渐封锁丹田真气，连外功修行也会被逐渐消除。
并且功法越往深处修，封印越重。
当然——若是梦无痕放弃修行九素心，或者九素心修行大成，便可以恢复修为。
如今她估摸着，自己应该只剩下八品武者左右的实力。
梦无痕对于人多的地方，有着天然的抗拒心理，此刻更是感受到了不安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对于楼夭产生了爱情，却不清楚为什么会产生爱情。
这段时间里，璇玑也带着她翻了不少话本。
那些故事里的侠侣，大多经历了漫长的相处、生死与共，才有了刻骨铭心的情意。
可她与楼夭相识不过月余，朝夕相处的时间也不算长，为何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得这般明显？
梦无痕不确定这究竟是为何。
是因为自己涉世未深？还是九素心本身的牵引让她产生了错觉？
师尊说过，九素心最好修行的路径是第二颗心——“相知”。
男女两情相悦，经历相爱、冷却、最终相忘于江湖，便是最顺当的走法。
可楼夭不爱她，她又如何能走得通那条路？
她如今走的是另一条路——第五颗心，“痴缠”。
爱而不得，越是靠近越是疼痛，越是疼痛越是忘不掉。
这条路要么走到尽头彻底放下，要么执念成魔堕入深渊。
可她已经开始迷茫了，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尽头到底通向哪里。
两人走回方才分开的地方时，远远便看见璇玑和谈晨正蹲在路边一个小摊前。
摊主在地上摆了一圈小铁桶，桶里养着几条游鱼，竹竿和细线一应俱全。
璇玑正屏着气把竹竿往一只铁桶里探，谈晨蹲在她旁边帮她指挥。
“往左往左！不对——偏了偏了！”
话音未落，璇玑的鱼钩擦着鱼鳍滑了过去，气得小女孩儿直跺脚！
谈晨则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看你谈姐姐我的钓法，让你知道什么叫做钓鱼界宗师！”
见楼夭和梦无痕回来了，璇玑立刻丢下竹竿跑过来，伸手拉住梦无痕的袖子。
“姐姐你快来帮我！这个好难钓！”
谈晨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楼夭咧嘴一笑。
“楼少侠也陪我们一起玩呗！这个可好玩了！”
楼夭看了一眼那个摊子，又看了一眼梦无痕，见她没反对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
四个人围着那几个铁桶蹲成一圈，各自拿了一根竹竿。
璇玑和谈晨还在一边钓鱼一边斗嘴，一个说“你那是蛮力不是技巧”，另一个说“技巧就是手上要有劲儿”，两个人吵吵闹闹的，楼夭却不觉得烦躁。
反正是比在茶馆的时候，快活上不少。
钓了一会儿鱼，谈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来对着璇玑问道。
“对了对了，你们三个也是来参加问剑大会的？”
璇玑头也没抬：“我和姐姐不参加，楼夭哥哥倒是要参加的。”
谈晨眼睛一亮：“我也要参加诶！楼～夭～哥～哥～”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百转千回，差点把楼夭给听死了。
璇玑立刻接了一句：“那你可小心了，别被楼夭哥哥在台上斩于马下。”
谈晨把竹竿往地上一搁，双手叉腰，倒也没生气，反而面上笑嘻嘻的。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还真是乡野出身的小姑娘啊！”
“本次问剑大会的三关试剑，并不是选手之间互相打斗，更不会考虑境界高低。”
“而是考察剑道的天赋与理解。”
璇玑手里的竹竿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不打架？那比什么？”
谈晨把竹竿重新拿起来，一边往水里探一边慢悠悠地解释：
“据说是铸剑山庄那边缺年轻武者，随着时代发展，愿意学铸剑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这也就导致年轻一代几乎断代，宗门的根子都要烂掉了。”
“所以这次问剑大会，名义上是比武试剑，实际上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招揽一批有天赋的少年武者，毕竟总有些人是因为没有门路拜入宗门，而被彻底埋没。”
“根骨差些也不要紧，可以后天重塑，他们看重的是对剑的理解和悟性。”
“跟琅琊王氏合作，也是为了让这场大会的名头足够响亮。”
楼夭把竹竿搁在膝上，问了一句：“那琅琊王氏能从中拿到什么好处？”
谈晨说到这个，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疑惑：“说来还真是奇怪，琅琊王氏非但没向铸剑山庄要什么好处，反而还把一把珍藏的绝世宝剑拿了出来。”
“说要替它寻个剑主。”
璇玑好奇问道：“那把剑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霜寒？”
楼夭握着竹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霜寒剑？”
谈晨点了点头：“就是那柄前朝王大剑师用过的佩剑。”
楼夭蹙起眉头，口中喃喃道：“琅琊王氏……王大剑师，就是当年斩龙的那位？”
谈晨“嗯”了一声，低头把鱼钩从水里提起来。
“对啊对啊，现在的琅琊王氏就是他留在世间的血脉家族。”
“不过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这些年王家一直挺低调的，不怎么在江湖上走动。”
“这回突然把镇宅之宝都拿出来，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楼夭没有继续接话，开始不断回想这些时日经历的事情。
霜寒剑、王大剑师、被斩过一剑的龙、王家的血脉……
这些散碎的线头，此刻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慢慢收拢。
楼夭轻轻吸了口气，只觉得这件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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