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口外，指挥部的帐篷里。
程雪裹着一条军绿色的毯子，缩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热水，一口都没喝。
她旁边坐着一个锦城的女警，一直握着她的手。
张衡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毯子滑到了地上。
她看着他。
什么都没问。
她就那么看着他，嘴唇一直在抖。
张衡走到她跟前，没有绕弯子：“他右边眉毛的尾巴上，是不是有一颗痣？”
程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了下去。
“……小时候摔的。”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说是磕在灶台上了，留了个疤，疤上长了颗痣……我老笑他，说那是他身上唯一一个长得歪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终于说不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开口：“我能……去看看他吗？”
“现在不行。”张衡说。
程雪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一下子碎了。
“他现在还穿着那件衣服。”张衡的声音放得很低，“膝盖是折着的，身上全是棺液，你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
“等我把他从那件衣服里接出来，洗干净，把膝盖放直，让他好好地躺平了……我带你去见他。”
程雪看着他，嘴唇抖了很久，最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眼泪砸在毯子上，一滴，一滴。
“张法医。”
“是我爸吗？”
张衡看着她。
他知道答案，可这个答案他现在不能说。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证据还没到他手上。
“我会查清楚。”他说，“每一个细节都查清楚，不管是谁。”
……
锦城考古研究院，一楼预展厅。
周野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展厅里的射灯还亮着，满屋子金的、银的、绿的、白的光，跟下午一模一样。
展厅出口边上，那个单独的展柜，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柜子里，那柄鎏金莲花铜锤，在射灯底下金光灿灿。
展柜的钥匙是从保卫科借来的，技术队的人先拍照再录像，把玻璃上、锁眼上、柜门的缝上，都一寸一寸地刷了指纹粉，这才戴着双层手套，把柜门打开。
铜锤被托了出来。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双手捧着，手腕往下一沉：“好压手……得有两斤多。”
锤头擦得锃亮，金光一点杂色都没有，连指纹都找不着一枚。
“关灯。”周野说。
展厅里的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黑暗里，技术员举起喷壶，对着那朵含苞的莲花轻轻地喷了两下。
莲花瓣和莲花瓣之间，一点一点地亮起了光。
一道。
两道。
三道。
像三条发着光的血管，嵌在那朵金色的莲花里。
锤柄和锤头的接缝里，也亮了一圈。
展厅里，好几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洗过。”技术员的声音有点发干，“外面洗得干干净净，可这几道缝太深了，刷子进不去……”
周野盯着那几道蓝光，半天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张衡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通了。
“阳性。”周野说，“莲瓣凹槽三道，接缝一圈，全阳。展柜钥匙只有两把，保卫科那把九天里一次都没借出去过，另一把，在程砚舟自己手上。”
“锤子连夜送检，DNA跟死者比对。”电话那头，张衡的声音很平，“那批唐三彩一件都别漏。”
“明白！”
……
鹤鸣山山顶，气象观测站。
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梁比拇指还粗。
周野留下的两个刑警看了林晚一眼。
“命案现场关联地点，紧急搜查。”林晚说，“开。”
液压剪“咔”地一声，锁断了。
一楼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床单叠得方方正正，一只电水壶，一台架在窗边的天文望远镜，镜头盖还盖着。
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唐代礼制、丧葬、玉器的书，书脊上贴着研究院图书馆的标签。
干净得过了头，像是有人专门收拾过，等着谁来看。
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是在墓区的保护大棚门口拍的，三个人。
程砚舟站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左手搂着程雪，右手搭在一个年轻男生的肩膀上。那男生有点拘谨，站得笔直，右边眉梢上，是一颗小小的痣。
照片底下的白边上，有一行钢笔字。
“二〇二四年春，鹤鸣山，一家人。”
林晚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移开了手电光，光圈一转，落在了楼梯拐角的一扇铁门上。
门是新换的，门框上的漆还没干透。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味道从底下涌了上来。
新水泥的味道。
潮土的味道。
还有一丝极淡极淡，却又浓得发苦的药香。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味道，她一个钟头以前，刚在几百米外的那间后室里闻过。
地下室不大，二十来个平方。
东边那面墙跟另外三面不一样，这一面是新砌的红砖，砖缝里的水泥还发白，摸上去凉丝丝的，带着潮气。
一个刑警拿手电筒的屁股，在墙上敲了两下。
咚。
咚。
是空的。
墙根底下，有一截被齐齐剪断的通风软管，从砖缝里伸出来半尺长，管口黑乎乎的。
墙角堆着两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扎着，最上头那只破了一个口子，漏出来的是黄土。
编织袋旁边，扔着一辆独轮小推车，一盏头灯，一副磨得发亮的护膝。
还有一双鞋。
林晚蹲了下来，手电光贴着地，照了过去。
劳保鞋。
林晚盯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掏出了手机。
“东墙新砌，后面是空的，墙根有通风管。地上有两袋黄土、推车、头灯、护膝。”她顿了顿，“还有一双劳保鞋，右脚鞋头有可疑斑迹。”
“墙先别动，等技术队，拍照、测量、取样，一样都不能少。”张衡说，“鞋单独封，跟铜锤一块儿送检。”
“嗯。”
“林晚。”
“嗯？”
“辛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少废话。”
电话挂了。
……
墓道口外，锦城刑侦临时搭的询问帐篷里，只开着一盏应急灯。
程砚舟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防护服已经脱了。
他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开一场学术研讨会。
张衡掀开门帘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程砚舟先说话了。
“小雪怎么样了？”
张衡看了他一眼：“她认出来了，右边眉毛尾巴上那颗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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