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申时三刻。
湖州府，无数百姓围在府衙外，喊声震天。
“朝廷逼税，官逼民反！”
“朝廷逼税，官逼民反！”
...
陆自岩站在府衙对面不远处的通云楼上，面色苍白。
两千人的民变，别说放在湖州，就是在京畿，也是一件要掉脑袋的大事！
“陆大人，你可知道他们为何要反？”骆养性坐在窗边，居高临下的看着那群围攻府衙的百姓。
“反？”陆自岩浑身颤抖，小声辩解着，“他们只是受人蒙蔽，抗税而已。”
那些佃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陆自岩猜的到。
董一士消失了两天，他去拜访董家那几个家族长辈，连门都没进去。
这些董家的老家伙，打算踩在骆养性的脑袋上，给家族挣名声。
正在这时，一个衙役头目急匆匆跑了上来，气喘吁吁。
“大人，官仓那边也聚了近千人，有人举着火把...”
“先安抚！”陆自岩咬着牙，“决不能再乱下去！”。
“抗税？而已？”骆养性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抬头看着天色，“知道为什么我要给董家留三天时间吗？”
不等陆自岩回答，骆养性轻轻嗤笑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调兵需要三天时间。”
“调...调兵？”陆自岩只觉得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清了。
原来，从一开始，骆养性就没打算和董家好好谈！
怪不得董家哭穷、拖延，哪怕是哭庙，骆养性连理都懒得理！
从骆养性踏上湖州那一刻，董家，就已经死了！
陆自岩抬起头，木然的看向骆养性，却发现骆养性也正看着自己，声音轻微，像是劝诫。
“陆大人，再狠不下心，官位就不保了。”
话音落下，一道声音凭空在乱民中炸响。
“反明复元！”
“恢复包税制！”
紧随着，一面‘元’字旗在人群中凭空升起，瞬间便是五面十面，连成一片。
陆自岩的瞳孔猛然缩紧。
董家的粮，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那些粮，卖给谁，出现在哪里不重要。
重要的是，董家因为抗税煽动的民变，成了叛乱！
几十道声音在拥挤的人潮中炸响，最终凝成两句话。
“反明复元！”
“诛狗官，烧粮仓！”
随着这两句话的喊出，远处的官仓像是附和一般，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那里，有六万石粮！
军粮，往京城发的军粮！
陆自岩几乎要瘫倒，他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只会在士绅的配合下做官，这一次，却是要动士绅，他在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叛旗已举，官仓已烧...陆大人是等着湖州失陷吗？”骆养性依旧声音平静，把玩着那个茶盏。
“湖州守御千户所、嘉兴守御千户所、太湖营我都替大人调到城外了，大人稍等片刻，杭嘉湖兵备道林铭鼎马上就到。”
“可是...可是...可是他们都这是些饿着肚子的佃户...”陆自岩只觉得自己声音发涩。
“所以要快杀！”骆养性悠悠叹了一口气，“若是叛军裹挟民众，死的人会更多！”
“所以呀，杀的越快，死的越少！”
话音落下，骆养性转身往外走去，“半个时辰内，陆大人做不了主的话，本官便替陆大人做了...”
“只是，陆大人不但官位，只怕性命也会不保...”
陆自岩瘫在了椅子上。
朝廷和士绅，他得选一个了。
而无论怎么选，他都必须抱紧骆养性的大腿了。
不过只是片刻，杭嘉湖兵备道林铭鼎带着两人上了登云楼，见到陆自岩后并未寒暄，只是在旁静静的等待。
直至一炷香后，林铭鼎轻叹一口气，打算转身往外走去时，才听到陆自岩那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林铭鼎这才慢慢回过身来，朝身后两人挥了挥手，“还等着做什么，没听到知府大人让杀吗？”
陆自岩让不让杀，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陆自岩出声了。
只要他出声，那便是‘杀’，哪怕告到朝廷，骆养性也会为自己作证！
两人抱拳，领命而去。
随着一道鼓声响起，附近的街口开始出现无数卫所兵，堵住了那些佃户的去路。
随着第一排箭矢的射出，这场屠杀便再也没有了悬念。
陆自岩已完全瘫软，他知道，整个江南，都成了他的敌人。
而他，已经成为了骆养性的走狗！
窗外，是喊杀声，是无数惨叫声。
是数百道声音汇成的一句话。
“董家勾结元廷余孽，煽动民变，攻府城，烧官仓...湖州知府陆自岩下令镇压，一个不留！”
“恭喜陆大人，平乱有功...”林铭鼎嗤笑一声，转身往楼下走去。
——
天色刚暗，这场‘叛乱’已被彻底平息。
骆养性坐在锦衣卫衙门里，看着面前的陆自岩一笔一划。
‘湖州叛乱，贼首董家....打‘反明复元、恢复包税制’旗号，烧官仓、攻府城...’
骆养性每说一句，陆自岩就写一句。
‘董家勾结元廷余孽、煽动民变之罪，昭然若揭！湖州知府陆自岩下令镇压，一个不留！’
许久之后，骆养性才慢慢讲完，陆自岩也放下了手里的毛笔，惊恐的看向面前这个人。
就在刚才，董府被裹挟的乱民冲杀，董府上下一百二十七口，无一活口。
乱民被清后，锦衣卫从董府里搬出很多东西，田契、金银器物、古董字画...
也搬进去很多东西，元朝年间的田契、印信、文书...
许久之后，骆养性拿起陆自岩面前的册子，细细的看了半天，然后将他递给了身后的人。
“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另外，抄送江南各府、各道，各州县；以陆大人的名义！”
亲信领命，快步离去。
骆养性再也没理陆自岩，反而转身，看向墙壁上的地图。
湖州在太湖之南，丝绸、粮食、盐铁，江南的命脉在这里交汇。
董家在这里扎根数百年，根深蒂固，连朝廷命官都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而现在，董家已经没了。
江南，很多人会慌；会慌，就会出错！
王如伦恭恭敬敬的站在骆养性身后，不敢挪动半点脚步。
就在刚才，他被骆养性一巴掌扇掉三颗牙齿，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原因无他，为了演戏演全套，他自作主张烧了粮仓。
——
同一时刻，山西祁县，范家大院。
正堂里，范永斗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山西舆图，上面画满了各种标识。
在堂中，七把椅子，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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