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酉时。
祖大寿站在锦州城墙上，看向城外灰蒙蒙的雪原。
自从大凌河大捷后，他便一直不能压抑自己内心的激动。
作为一名成名已久的老将，本不该为了一场这么小的胜利激动，但他自己清楚，这次不一样。
他用一场胜利，告诉了京城，他祖大寿依旧可以打胜仗！
请功的折子早报去了京城，陛下虽未赏他什么，却把这几年欠的饷银往这边发了。
按照时间估计，应该还有十几天就该到了。
“堂兄，洪承畴又下令了。”祖大乐刚上城墙，大嗓门就传了过来，话音里有些埋怨。
“说什么了？”祖大乐头也没回。
去年勤王，他麾下去了两个人。
他的堂弟祖大乐，还有他的家仆祖宽。
祖大乐已返回锦州，祖宽却升了蓟镇东协副总兵。
“和昨天的一样。”祖大乐一拳砸在城墙上，语气恨恨，“严防死守，不得擅自出战！”
片刻之后，祖大乐恨恨的声音莫名的换成了一声嗤笑，“曹变蛟封侯的消息传了开来，洪承畴快压不住了这群参将了，咱们怎么办？”
听到‘曹变蛟’三个字，祖大寿莫名的叹了一口气。
这几日，不断有消息传向锦州，一条比一条震撼。
天子亲征、奉天戡乱、武将入府...
军功改制，人人皆可封侯...
全歼三千巴牙喇护军、活捉杜度！
而最震撼的，是曹变蛟，二十九岁的侯爷！
短短一个月，他的功劳夸张到离谱！
贾庄护驾、斩岳托大纛、奉天戡乱、全歼三千巴牙喇护军、活捉杜度！
短短一个月，硬生生从一介参将，用枪挑成天子第一近臣！
“报！”一个夜不收冲入城门，急匆匆爬上城墙。
“祖将军，英俄尔岱部已逼近锦州城外十五里，正在安营扎寨...”
祖大寿依旧面无表情，片刻之后，才冷哼一声。
“传令，所有夜不收全撒出去，往北、往西、往蓟镇方向！”
“建奴的消息，蓟镇的消息，每三个时辰一报！”
“传令，祖大弼、高勋、裴国珍率本部六千精锐人马，做好准备，马裹蹄人衔枚。随我夜袭英俄尔岱部，万不可走漏消息！”
“堂兄！”祖大乐一惊，慌忙劝阻，“洪都督的军令是严防死守，不得出战！再说了，夜袭，风险是不是太高了？”
祖大寿久久不语，直至很久后，才冷声开口。
“洪承畴带兵有一套，尤其是剿匪；可现在，他的死守诱敌策略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是杨嗣昌一手举荐，杨嗣昌逃了，所以他慌了，生怕自己被打成杨嗣昌一党...”
“他想要用战功向天子表忠心，但生性又太谨慎...这样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他不敢真打...”
“强迫一个人做他不擅长的事，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失败！”
祖大寿往城墙下走去，朝着祖大了招了招手，“关宁锦防线是佯攻，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皇太极要的是，关宁军不能东顾...他的目标是蓟镇！”
“这么些年，咱们从没主动出击过...连你都觉得夜袭风险太大，英俄尔岱更想不到咱们会夜袭！”
“只要今夜成了，皇太极必然会往关宁锦防线增派更多兵力，蓟镇方向压力会骤减！”
祖大乐跟在身后，眼神开始发亮。
只要将英俄尔岱部打崩，攻守之势将易！
关宁锦防线，将不再是大明的城墙，而将是出击建奴的前锋站！
到那时，祖家一门能封多少侯！
——
同一时刻，陈奇瑜的马队已经抵达蓟州城下。
在收到建奴异动的第一时间，他就往蓟镇赶；半路上，又接到天子的诏令，更不敢歇息，快马加鞭，差点没把腰跑断。
但在抵达的第一时间，陈奇瑜并未进城，反而是骑着马围着蓟州城外跑了一圈。
这是他在五省总督任上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座城，先看看城外，想象自己若是敌方，会从哪里攻城，会采取什么样的办法！
然后，在脑中不断推演，直至推演出那个最接近事实的答案。
直至天色将暗，他才堪堪走完三门，至于蓟州城防，实在是天色已暗，没时间再看了。
等他见到皇帝时，天空明月已经高悬。
“陛下，臣来迟了。”陈奇瑜对着朱由检郑重行了一礼，眉头紧皱，“大战当前，陛下不应该在这里。”
“又要说坐镇中枢那一套？”朱由检坐在行营的炭盆旁，嗤笑一声，“免了那套说辞；再来这一套，你便回京城吧！”
话音还未落下，就被陈奇瑜身后那人头顶上的金字吓了一跳。
【堵胤锡，战略家、性务实，力主联顺抗清，招抚并整编大顺军余部，为朝臣所忌，忧瘁呕血卒于军】
朱由检的眼眶猛然红了起来。
梦中的史书里，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太深了。
因为这个人的结局，比悬梁、比投水更惨，他是为了大明，被活活累死的！
即使在遗疏中，依然在筹划收复中原的策略，至死不忘国事！
“堵爱卿，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回陛下，臣休沐，陛下召见时，离京不远。”堵胤锡慌忙下跪，恭恭敬敬的回禀。
他今年三十八岁，去年才考中进士，目前只是南京六部里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正六品。
他不知道皇帝为何要召见他。
“嗯，路上辛苦了。”朱由检红着眼眶，将堵胤锡扶起。
“从今日起，你便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掌舆图、军情、机宜文字，随尚书参画戎机。”
“啊？”堵胤锡愣住了。
南京户部主事到京师兵部主事，品级虽然没升，却进了帝国中枢。
可他负责的东西，是掌舆图、军情、机宜文字，更是‘随尚书参画戎机’！
这等于是明着告诉他，好好跟兵部尚书学几年，以后，兵部尚书就是你的位置！
“臣...领命！”堵胤锡闷了半天，喉咙里才憋出这几个字来，他实在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陛下赏识。
“好了，坐下吧，今日城防朕看了...”
半柱香后，朱由检才介绍完蓟州城防，声音中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骄傲。
“朕已命曹变蛟...命王廷臣...命尤世威...”
“命总兵副将陈青搬运物资、命贾呈芳修补城防...”
直至看见陈奇瑜和堵胤锡皱起的眉头，才隐隐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赶忙开口，“可是有不妥之处？”
陈奇瑜轻叹一声，恭恭敬敬的回复，“陛下圣明，然城防布阵非陛下之长...能否召见陈青，臣有事问他...”
朱由检心中咯噔一声，知道坏了，自己肯定是把什么地方遗漏了。
正在此时，李若链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皇爷，兵备道郑凡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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