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关外。
丑时，夜色大黑。
尤世威迷路了。
说起来有些丢人，但他确实迷路了。
他奉命率一千八百骑出了洪山口，任务是截击建奴的运粮队。
可出关跑了一天，就傻眼了。
关外这鬼地方，山沟套着山沟，雪原连着雪原，斥候撒出去三波，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
光是不远处那条河，就长了四个名字，有说滦河的，有说青龙河的，有说大凌河的，还有说嫩江的！
还有个斥候唯唯诺诺的开口，说长的像黄河，直接挨了尤世威一嘴巴子。
混账，黄河的冰层有这么厚吗！
尤世威在舆图上比划了半天，把斥候全骂了一遍，最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
至于那两个向导，尤世威看着他们就想宰了祭旗！
这两人，出发前胸膛拍的震天响，出关跑了半天，就一个个瞪着眼说这里长的跟去年不一样，绝对不是辽东！
“将军，咱要不往回走？”副将小心翼翼的建议着，“先回到洪山口，然后换两个向导，重新再来？”
“滚！”尤世威瞪着眼，“往回走？被曹变蛟知道了还不得被笑死！”
副将张了张嘴，还是把劝诫的话忍了下去。
“先休息，天亮了再说！”尤世威无奈的挥了挥手，声音中满是委屈，“这鬼地方，伸手不见五指，连北辰星都看不见。”
正在尤世威对着舆图叹气时，一个斥候赶了过来，“将军，有情况！”
“啊？找到路了？”尤世威兴奋的差点跳了起来。
“不是。”
尤世威又悻悻坐了回去。
“将军，那边发现一支建奴骑兵，约莫百余人，护送着一辆蒙着油布的车，正在往那边走...打着使团的白旗...”
“那边？哪边？东边还是西边？”尤世威皱着眉。
“将军，这鬼地方连个星星都没有，我哪知道哪边是哪边呀？”斥候满脸委屈。
“锤子，你个路痴怎么当的斥候！”尤世威摇着头站起身来，朝后面招了招手，“来五百人，围了，问个路！”
“将军，不好吧？”副将又开始劝了，“问了路，咱不就暴露了吗？”
“你到底是不是真傻？”尤世威气的胡子都歪了，“肯定全杀了呀！使团跟咱有啥关系，咱的任务是断粮，不是迎接使团！”
过了片刻，像是给自己壮胆，又补充了一句，“这批使团全死了，他们派下一批不就好了！”
五百陕兵迅速起身，列成阵型紧随斥候而去。
他们都是孙传庭从陕西带出来的老底子，三日奔袭一千四百里的狠角色。
又是专门挑出来护驾的，个个都是打了多年仗的老兵，刀马娴熟，令行禁止。
只是两刻钟，三百人就已趴在了雪原里，静静的等着那支骑兵的出现。
而剩余的两百人，则跟着尤世威骑在马上，藏在一处矮矮的土丘后面，静等着那支‘使团’进入伏击圈。
不到半个时辰，那支举着火把的骑兵队伍就已经出现了。
一百人，衣架整齐，穿的是建奴的制式棉甲，骑着高头大马，腰挎长刀，鞍挂重弓，显然是建奴的精锐骑兵。
在这百人中间，是一辆蒙着油布的马车，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的脆响。
押送的骑兵们警惕性并不高，不时的叫嚷着，大笑着。
毕竟这里是建奴的实控区，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出现过明军了...
可是，随着一道哨声的响起，雪原上猛地出现一股弓弦噼啪声。
只是第一轮散射，就倒下四五十人...
领头的建奴骑兵反应极快，立刻拔刀大喊，只是话音还未出口，脖颈上就已插入一支箭矢，软软倒下。
其余骑兵刚想逃跑，或者以马为掩护进行反击，尤世威就已带着两百陕兵骑马冲出！
陕兵精于山地野战，这种小规模的伏击对他们来说更是家常便饭。
刀光闪烁，兵器碰撞，惨叫声瞬间响起。
战斗持续的时间极短，建奴骑兵虽然精锐，但在猝不及防，人数又悬殊，不到片刻便已被全歼。
看着满地的狼藉，尤世威皱着眉，心中没有半分开心。
他本来是想抓几个向导的，但麾下这批兵崽子下手太狠，整整一百只建奴，没留下一个活口！
不过这些马都是好马，算是不错的战利品了。
尤世威皱眉走向马车，掀开帘子，本打算直接一刀了结了里面的人，但却在看到的第一眼，愣在了原地。
火光下，里面那个人坐的端端正正，背挺极直。
身上只穿了一件明朝青色常服，身形却极其消瘦，几乎只是一副骨架撑着那件衣服。
苍白的脸上，密密麻麻全是鞭痕，层层叠叠的旧痂把那张脸遮的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袖子里空空荡荡。
那人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帘子动才睁开了眼，只是一眼，就让尤世威这个久经沙场的战将心底有些发寒。
因为那双眼睛虽深陷眼窝，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是一个死人在睁眼。
“你是？”尤世威手指摸向刀把，轻声发问。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甲胄和腰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吴阿衡。你呢？”
‘吴阿衡’?
这三个字像一把铁锤，差点把尤世威砸倒。
他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形，才指着吴阿衡跌跌撞撞的开口，“蓟辽总督吴阿衡？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天子大哭三日，还给你追赠了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追了谥号！”
“你咋还没死？”
听到天子大哭三日，吴阿衡刚红了眼眶，就被这最后一个问题堵住了，然后张了张嘴，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下去。
尤世威也觉得自己说话不对味，赶忙抱拳行礼，“末将尤世威，忝为榆林总兵、孙...”
尤世威又愣住了，因为孙传庭练新军去了，没要他...那他现在算谁麾下的参将？
“榆林？陕西？你怎么跑到这了？”吴阿衡跳下马上，举目四望，“是辽东，没错呀！”
“啊？”尤世威这才反应过来，吴阿衡去年十月就已经‘死’了，十月之后的事他不知道...
“总督大人...您先坐好...”尤世威扶着吴阿衡坐在马车上，解开腰间的酒囊递了过去，“先暖暖身子...末将慢慢给你讲，这两三个月，外面的事有点多...您别吓着...”
“去年腊月十一，陛下单骑出京...一日夜奔赴四百里...斩高起潜，救卢督师，大败岳托三万精兵...”尤世威小心翼翼的开着口，不时观察着吴阿衡的表情。
“总督大人...你别这么看着我...别人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也不信，可这是事实呀...”
“奉天戡乱...武将入府...全歼三千巴牙喇护军...活捉杜度...崇祯新政...分田...停饷...宗室入军...练新军...曹变蛟封侯...巡查蓟镇...建奴叩关...”
吴阿衡的表情，从最开始的冷静，到惊讶，到恍惚，再到最后，只觉得自己喝醉了...
可自己的酒量没这么差呀...
许久之后，他才再次哆嗦的灌了一口酒，酒水撒了他半个胸前，“你给我喝的，是不是假酒？”
“啊？”轮到尤世威恍惚了。
许久之后，吴阿衡这才缓过来，深吸了几口气，“你说，你是来断粮的？”
尤世威慌忙点头。
“谁下的令？”
“陛下亲自下的！”
吴阿衡这才抬起头，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又像是藏着不敢笑出来的笑意，“你没说谎。”
尤世威摸不着头脑了，“怎么说？”
“建奴没有粮道....陛下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吴阿衡脸上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了，大笑了起来，直笑道自己开始咳嗽。
“啊？”尤世威呆住了，但还是轻轻帮吴阿衡拍打着背部。
“建奴不会运粮，至少不会像咱想的那样，从盛京千里迢迢往关内送。”
“建奴出兵，从来只有一个办法养兵，那就是抢；打下一座城，抢城里的粮；打下一座村，抢村里的粮；打到哪抢到哪...”
“他们哪有什么粮道，他们的粮道就是他们的刀！”
吴阿衡的声音有些开心，“要是皇太极让谁运粮，那就只能说明这场大战中，那个人被排除在外了，得不到半点军功！”
尤世威彻底愣住了，他奉命前来断敌粮道，但敌人压根就没有粮道，这可怎么办？
回去咋交差？
跟陛下说建奴没有粮道，那不是在打陛下的脸吗？
正在尤世威发愣时，一骑快马冲入近前，声音急切。
“将军，发现了！运粮队出现了，至少三百匹驮马！护送兵力约一千五百人，全是蒙古骑兵...往那边走，距此地不到十五里！”
“啊？”正在大笑的吴阿衡呆住了。
‘这酒...真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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