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亥时初刻。
遵化城外。
金日观趴在一辆楯车残骸后面。
一百二十人散在他身后，人人怀里揣着木柄手雷和炸药包，身上的盔甲早换成了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建奴战兵制式盔甲。
他们从南门城墙上下来，绕了极大一圈，才爬到了这里。
建奴的斥候队刚从左侧不远处走过，火把的光扫过楯车残骸，只差一步就照到他们。
片刻之后，看到建奴的斥候队走远，金日观松开刀柄，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向前！
前方四百步，半山腰的平台上，岳托的中军大纛在火光中飘扬，周围的警戒比白天的还密！
灯火通明，四队建奴亲卫营守在那里，还有几十名射手，两队巴牙喇护军...
距自己百步外，还有数十队的建奴斥候队和两队建奴亲卫营！
这里，已经到了极限！
“往下传！”金日观压低了声音，“四百步，咱们肯定冲不到，但动静一定要大，先手雷造造动静！”
“没卵子的现在就退出，还来得及！”
一名老兵轻声嗤笑着，“喜峰口咱没赶上，今夜该补回去了。”
随着号令的层层下传，一百二十人全都摸出了怀里的手雷。
看着前面不远处出现的斥候队，金日观猛地站起身，拽下拉火绳！
胳膊抡圆后，第一枚手雷飞了出去。
没有喊杀声，没有号角声，手雷落在了斥候队前，顿了半息，轰然炸开。
一阵烟雾腾空而起，碎铁片在人群中横飞，惨叫声瞬间炸响。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一百二十枚手雷在黑暗中飞出，砸向周围。
爆炸声连绵响起，火光此起彼伏，大量火药爆炸产生的烟尘中，碎片片和冻土块在空中乱飞！
“向前！”金日观猛地大喊一声，借着火药爆炸产生的烟尘快速往上冲去。
在他手里，手雷不断往前抛出。
他需要爆炸烟尘的掩护！
身后一百二十人同时跃出，踩过冻土，踩过血泥，踩过还在燃烧的树木！
“报仇！”
嘶吼声在木柄手雷的爆炸声中炸响！
正在攻城的建奴步卒齐齐回头，红夷大炮阵地上正在给红夷大炮降温的炮手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连岳托都猛地反应过来，看向爆炸声响起的地方。
他在大纛两百步外。
火光中，一支穿着建奴制式盔甲的队伍，在火光中，正在冲往大纛！
“一个不留！”岳托声音平静。
两军交战，劫大纛，那是最低级的打法！
更何况，他在大纛下还藏了东西！
建奴的亲卫营反应极快，前排的长矛手迅速调转矛头，后排的弓手拉弓上弦！
第一波箭雨泼过来时，金日观已带队往前冲了三十步！
火药爆炸产生的烟尘让弓手的箭头失去了准头，但仍有一些射中了这群奔向地狱的人！
猝不及防之下，一支箭头射在金日观肩头，他随手折断，咬着牙又摸出一枚木柄手雷，拽下拉火绳，往前狠狠抛出！
手雷在赶来的斥候队中炸开，碎片扫到了一片，但他们的补位速度比包衣快太多了！
前排倒下，后排立即补位！
一百二十人，像是一把铁锤，在木柄手雷的掩护下，砸向岳托的中军大纛！
木柄手雷在前方开路，只要有了缺口，就有人抱着炸药包往里钻...
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后退！
身边的兄弟一个个的倒下，被箭射倒的、被长矛捅穿的、抱着炸药包同归于尽的...
“一百五十步！”金日观抬头往上看去，大喝一声，露出一丝喜色！
再往前推一百二十步，就一百二十步，哪怕现在是仰角，他也有绝对的信心把木柄手雷扔到对方的大纛下！
身边还有七十多兄弟，足够了！
可是，就在下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大纛前方的护卫营让开身位，两门佛郎机炮出现在大纛之下！
火舌瞬间喷出！
猝不及防之下，身边的兄弟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成片的倒下！
金日观被逼入一块巨石之后，苦笑着。
到此为止了吗？
这是他离大纛最近的一次！
一百五十步，却像是天堑一样，横在了他面前！
只是一轮速射，七十多兄弟就倒下去三十多个，在这个无遮无掩的斜坡上，他们就是活靶子！
而现在，上方的佛郎机炮还在速射，两侧的建奴斥候队已围了上来！
“喜峰口！”金日观猛然嘶吼了起来！
“喜峰口！”剩下的兄弟同样嘶吼！
“报仇！”金日观点燃怀中炸药包的引线，大笑着，朝围上来的建奴亲卫队冲了上去！
在他身后，三四十名老兄弟同样抱着炸药包冲了上去。
...
远处，刘畿带着四十个老兵趴在沟底的冰碴上，看着远处的动静。
在他们前面百步外，是建奴的一号红夷大炮阵地。
所有人都被大纛那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大人，你的任务完成了。”一个老兵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红着眼，“剩下的交给我们！”
“你对这里熟，建奴抓不到你，大人快走吧！”
刘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他想说话，可嗓子干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眼睁睁的看着四十人，爬过他的身边，往前慢慢摸去。
沟外是一片缓坡，缓坡上全是嶙峋的山石和枯草，往上不到五十步，便是一处平缓的小平台，在那里，建奴固定了三门红夷大炮。
现在，三门红夷大炮刚刚经过一轮齐射，炮口的白烟还没完全散去...
中军大纛那里，爆炸声越来越密...西门下，建奴的虎蹲炮、佛郎机炮还在轮射...
再往远处，二号红夷大炮阵地那里，猛然间传来两声惊天爆炸声。
刘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抓住了，“成了？”
可是，片刻后，那处阵地的两门红夷大炮又开始轰鸣！
刘畿的心沉到了谷底...失败了...
“谁，谁在那里！”猛然间传来的大喝惊醒了刘畿。
刘畿慌张转过头去，却看到一队包衣斥候正举着火把朝自己跑来。
“口令！”一个汉军包衣大喝着，身后的几人已把手指搭在弓弦上。
刘畿只觉得全身的肌肉都已经完全绷紧，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手里却不自主的将那柄匕首反握了起来。
“队长，是个当官的！”有个斥候大叫着，“抓活的！”
刘畿一惊，这才想起他誓死不穿建奴的盔甲，到现在为止，身上还是那件破旧的官袍。
“罢了！”刘畿长叹一声，看着步步紧逼的建奴包衣，心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止步，容我整理衣袍！”刘畿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大喝了起来。
建奴包衣斥候小队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面前这个文官哪来的勇气。
刘畿转身向南，看着遵化，慢慢的整理完衣袍，又看向自己手里的那把匕首。
那是李大炮的，被他摸了过来，黑暗中，刃口寒意闪闪。
“好遵化！”刘畿轻笑一声，手腕一翻，匕首已刺入自己心口。
他是文官，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是他自己。
在刘畿倒下的瞬间，他身后百步外的建奴一号红夷大炮阵地上，一团火光猛然炸响。
随之而来的，是连绵不断的火光和爆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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