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丑时四刻。
朱由检已经醒来半个半个时辰。
面前的几人也跪了半个时辰。
他扶不动！
他有些不明白，为何只睡了四个时辰，宣大边军就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面前的几人就硬要他回京呢？
刚一醒来，听说边军杀晋商，他还在迷迷糊糊中呲着牙开心了一刻钟。
直到堵胤锡讲完北方经济的事，他的嘴瞬间自动闭上，冷汗从身上自动冒了出来。
“陛下，遵化是座坚城...蓟镇可以有失，京畿不能...北方不能！”
...
陈奇瑜在下方开着口，声音有些无奈...
朱由检心中纠结着，回了京师，这蓟镇士气怎么办？
心中正在盘算时，却听到了身后李士淳的碎碎念。
朱由检转头看去，李士淳不知从哪摸来纸笔，手舞的飞快，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九...社稷将危...天子驻跸蓟州...屡拒群臣回銮之请...此非亲征也，乃刚愎自用之极...’
‘以一己之勇，搏匹夫之快...’
‘陈尚书六日未眠，堵主事心力交瘁，张景岳以药吊命，皆因皇帝一意孤行...’
‘噫！以六日未眠之昏愦，搏百万生灵之存亡，此非勇也，乃愚也...’
朱由检气的脸都涨红了！
“改掉！”朱由检胡子都吹起来了，冷喝一声，吓得正在奋笔疾书的李士淳差点把笔掉在了地上。
“史官据史直书，一字不改！”李士淳梗着脖子，笔还在飞快的动着，‘...刚愎自用，拒谏如故态！’
“妈的！”朱由检气的直爆粗口，“听你们的，你们说的有道理，朕说不过你们，行了吧？”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李士淳也眉开眼笑，在刚才那两页纸前后各加了道横线，嘴里还在碎碎念着。
‘以上内容，皆为起居注官李士淳死谏之言...天子闻之未怒，复长叹曰，‘今得李士淳，如太宗得魏征！’’
朱由检愣住了，还他娘的能这样玩？
“陛下，您得去趟山西大同露个面...”陈奇瑜也爬了起来，声音缓和了下来，“此去大同，三日内到...”
“八百白杆兵、一千二百孝陵卫，皆为勤王而来，理应护送陛下...”
“建奴事态已经清晰，蓟镇斥候已经撒了出去，西厂也应由陛下自带...山西需要...”
朱由检再次转头看去，李士淳拿着笔，梗着脖子，仿佛陛下不答应又要开始胡编乱写了...
“听你们的！”朱由检声音狠狠。
“妈的！”
看着陛下答应，所有人都放下心来，只有艾能奇还迷迷糊糊继续打着盹。
——
同一时刻，关外，盛京到喜峰口的官道上。
中军大营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暗红色的长蛇。
正黄旗、镶黄旗、正蓝旗、喀喇沁部并汉军旗火炮营，四万主力，在这里已经扎营了三个时辰。
按照计划，明日一早开拔，后天下午就能抵达喜峰口！
中军大帐中，只有四个人，除了皇太极和他的两名亲兵，就只有他下手位的范文程。
一个时辰前，四封急报，几乎同时送到！
山海关方面的急报有两份，一份是英俄尔岱送来的，说塔山堡极其坚固，请求调兵调火器；
另一份是斥候送来的，山海关明军已确认集结，正沿着长城西进，增赴蓟镇，人数约有近万，旗帜鲜明...
皇太极没有多考虑，给英俄尔岱的回信只有一个字，“围！”
关宁军西进，说明英俄尔岱的佯攻计策已被看破，攻不攻下塔山，便已不再重要，只需要围困塔山，让关宁军不敢大举西进就行。
第三份急报，是图尔格送来的，他是岳托部的副帅，又带着三千巴牙喇护军，奉了他的密令，监视岳托。
急报上内容也不多，只说前天岳托部在喜峰口轻进，按照时间推断，昨日午时已抵达遵化城下...
第四份急报，是押送明国的使团被劫了，吴阿衡失踪；在吴阿衡失踪之地十五里处，发现运粮队被劫，根据现场蹄印，人数约在五千左右！
这是信鸽送来的加急消息！
皇太极的眼神冷了下去。
这个消息字数最少，但情报最多了！
这次交换吴阿衡，他派了四队人，三队假，一队真！
真的路线，只有他自己知道；三条假路线，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各知道一条。
他本想用这件事试一试这三个人，谁知道却把自己试进去了！
那条真正的线路，不是官道，人迹罕至；茫茫草原上，白天都找不到，何况是晚上呢？
难道说天上掉下来一队明军，然后恰巧在那迷路了？
萨满巫师不会这么开玩笑！
那就只能说明是自己的满族亲卫中出了叛徒！
还有，吴阿衡，消失了？
这不可能是明国朝廷干的，那个死要面子的文官系统，就算拒绝也会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没必要派骑兵去截杀！
难道是自己身边，有人想破坏换俘，抢先把吴阿衡截杀了？
会是谁呢？
皇太极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却被门外突然闯进来的亲兵吓了一跳。
“陛下，出大事了！”亲兵一脸急切，刚进帐篷就拜倒在地。
皇太极刚想发怒，就被亲兵的下一句话惊的站在了原地。
“山西急报，走的最隐秘的那条线！”
这条线，只有在关乎清国存亡时才会启动！
“什么？”范文程大叫了起来，飞快的拿过了亲兵手里的密信，只是一眼，冷汗便下来了！
‘山西急报，正月十五日夜，宣府、大同边军同时动手，八大晋商一夜覆灭；范永斗在逃，其余人等尽数被诛！’
‘大同副总兵姜瓖放纵士卒抢掠，与巡抚标兵火并；大同，已乱！’
“陛下，八大晋商没了，大同乱了！”范文程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动了。
八大晋商，那不是商人，是清国在明国北方的眼睛和耳朵，是火药、铁器、粮食从明国内部流向关外的血管！
现在，耳朵眼睛，连同血管一同断了；这意味着清国在宣大经营了三十年的情报网和物资通道，从根上被铲了个干净！
而大同乱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乱了，不是反了？
“这倒是今夜唯一的好消息。”许久之后，皇太极轻声开口，声音中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英俄尔岱佯攻失败、岳托抵达遵化、关宁军正在沿长城西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皇太极看着范文程，自说自话。
“这意味着咱们中间有叛徒，明国知道我要去蓟镇，在蓟镇已经布置好了口袋，正等着我往里钻！”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从喜峰口入关，所有人都等着我去和岳拖汇合，所有人都等着我钻进那个他们布置好的口袋！”
“那就让他们等着！”
“传令！”皇太极的声音猛地大了起来。
“传令，英俄尔岱继续佯攻塔山锦州一带，只围不攻！”
“传令，岳托部佯攻遵化，把遵化给我围死！”
“传令，图尔格，率三千巴牙喇护军，从遵化东侧绕过去，往蓟州方向佯动；要让蓟州的斥候看见，朕准备打蓟州城；让明国把所有兵力都钉死在那里！”
“传令，多尔衮部副帅率镶白旗精锐，给我把草原上那批明军咬死！”皇太极咬着牙，他本想压一压多尔衮的军功，但此刻却没有别的好办法。
“传令，多尔衮亲率正白旗精锐，见令出发，沿燕山北麓往西，绕过宣府，直扑大同！”
“传令，贝勒阿济格，率军中所有包衣奴才，继续往喜峰口而进，多竖旗帜，并会同岳托部佯攻遵化！”
“朕自率正黄旗、镶黄旗、镶蓝旗精锐，即刻拔营，不点火把，不打旗号，绕过宣府，直扑大同！”
“令中军汉军旗，带轻型火炮，随朕出发，四天内，要到得胜堡！其余重型火炮，依路继续行进！”
范文程愣住了。
“派斥候小队，给我找到吴阿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有，去大同，告诉那里的守军，若是归降，升三级，朕替他们发饷银！”
范文程慌忙领命，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这就是皇太极，永远都在劣势中找到那一丝可以利用的机会。
随着传令兵的飞快奔出，皇太极走出帐外，看向南方的夜空中。
晋商覆灭，那晋商的藏粮很可能会被明国发现，此时再攻击蓟镇便已没了必要，即使攻破，也未必能南下劫粮！
而谁都不会想到，他会兵锋转换，直指大同！
他知道这一步棋有多险。
这是一步在赌的棋，赌大同足够乱，赌明国的援军来的不够快，赌明国的朝堂继续内斗！
他这辈子赌赢了无数次，萨尔浒、沈阳、辽阳...每一座城，都是他用命押出来的！
但如果这次大同赌赢了，他会得到比之前所有加起来还要多的赌注！
大同的军队会成建制的倒戈、大同的存粮会续上满洲的命！
至于那个出卖自己战略的叛徒，那个出卖吴阿衡路线的贼子，自己有的是时间慢慢找！
许久之后，听着大营里的号声响起，皇太极的目光落向大同方向。
“希望大同乱吧，越乱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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