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火，霰弹在空中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铅子弹网，往城下泼去。
它们的目标本是一百七十步外的建奴佛朗机炮阵地，但在建奴持续不断地重炮火力压制下，城墙颤抖，炮口不可避免的偏移了起来。
弹网泼下，那些建奴士卒，无论是否身穿重甲，都无法抵挡这如暴雨倾泻的红夷大炮霰弹！
包衣们成片的倒下！
一轮齐射，竟打出了数十丈长的真空地带！
但后面的包衣们很快就补了上来，继续前冲。
“将军，再装霰弹，四五轮后就得炸膛了!”一名士兵高喊着。
红夷大炮，本是专打铅弹的，霰弹铅子对炮壁的磨损太大，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样用。
“打，再打四轮，所有人撤出暗堡！”黑云龙大吼了出来。
建奴的红夷大炮依旧在响，铅弹落在城墙上，崩裂条石，崩碎墙面，在城墙上留下无数密密麻麻的裂缝。
城下的佛朗机炮阵，已经开始调转炮口，朝着那些暗堡倾斜霰弹，不时有铅子通过射击孔，在在狭小的暗堡里弹射，镶进明军的身体；
护城河边，尸墙后的子母炮也在同时开火，他们的目标，是城头。
霰弹如黑云，连成一片，泼向城头，让人无处可躲...
随之一起泼向城头的，还有无数重箭！
那些弓手躲在尸墙后，用重弓抛射着箭矢。
在无数火力的掩护下，无数人踩着尸体堆成的斜坡，举着盾牌，往上冲去！
“滚木！”
有人大喊着。
一条滚木被抬上城墙，顺着斜坡往下滚去。
那些正在爬坡的建奴包衣们，躲闪不及，被滚木撞在身前，往下倒去！
只是滚木还未来得及滚动多远，便被卡死在凸出的尸体前，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然后，一个个陶罐被扔了下来，在冰的结实的尸堆通道上摔碎，里面的猛火油顺着尸堆往下流去。
无数人脚下打滑，往下摔倒，还不等他们站起，火把就被扔了下来，斜坡瞬间化为火海。
哭喊声、哀嚎声、往护城河跳下却重重砸在冰面上的闷哼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
十几道尸堆斜坡，几乎变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碍。
只是那些包衣们抱着沙袋，被督战队的弓手强逼着，抱着沙袋，冒着烈火，一寸一寸的往前压去。
沙袋覆灭大火，尸体往下滚落...
暗堡里的佛朗机炮依旧在响，无数人倒下，又有无数人填了上来...
无数木柄手雷被扔了下来，轰然炸响后，无数人再次倒下，可是源源不断的包衣们，扛着沙袋，一寸一寸的往前推进。
这些斜坡，已经变成了绞肉场...
包衣们的尸体往两侧掉下，再次垒高，斜坡变得更宽...
这是用包衣们的命，换登上城墙的机会。
——
建奴中军大营，炮兵阵地后，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帐中。
尚可喜坐在中军大帐后，眉头死死皱紧。
他昨夜就收到了来自大同城内的密信。
在那漫天风雪中，一个打扮成建奴样的明军，交给了他一封密信。
信尾，写的是陈新甲的名字。
陈新甲，他是知道的，宣大总督，也是目前所有消息里，这次大同守卫战的最高指挥官！
密信中，说大同城内升起三串红灯笼时，便是他出手之时。
信中有两个任务，第一个，是炮轰皇太极大纛；第二个，是炸毁建奴火药库！
皇太极的大纛想都不要想，炮口要转回去，起码得两盏茶，两盏茶的时间，足够那些监军们将他砍成臊子！
倒是建奴火药库，可以想想办法。
建奴一共三座火药库，一座超出了红夷大炮的射程，打不到，其余两座，一座是自己在管，另一座，是镶黄旗在守，据他的炮阵，不过两千步！
尚可喜得令后，在他值守的四个炮兵阵地上转了半天，越转眉头拧的越紧。
因为他的炮兵阵地上，每处都至少有一百多名镶黄旗战兵看守！
皇太极，在防着他们！防着所有汉人。
正在此时，门外的传令兵突然闯了进来，将正在沉思的尚可喜吓了一跳。
“将军，范文程来了！”
尚可喜一惊，赶紧双手搓着脸，让自己恢复冷静，慌忙往外跑去。
范文程是皇太极的红人，被誉为清国第一军师。
皇太极无论做什么决定，都会和这个人商议。
他投降建奴的时间最晚，但能和耿仲明，尚可喜两人平起平坐，就是因为走的是范文程的路子。
只是他刚一走出营帐，范文程就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尚可喜慌忙往下拜去，尽力平静着眼中的慌乱。
但在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可避免的被范文程捕捉到。
“你有心事？”范文程只是瞥了一眼，便自顾自的坐在主位上，眼神瞥向那用红布盖起来的牌位，又微不可察的收了回来。
尚可喜心中一惊，赶忙双膝下跪，重重抱拳，心思急转。
“天聪八年，我率广鹿、大小长山、石城、海洋五岛万余人归降...”
“崇德元年，征战朝鲜，迫使朝鲜臣服...”
“崇德二年，攻克皮岛，斩杀总兵沈世奎...”
“崇德三年，参与松锦大战，多次攻陷明军台堡...”
...
“去年，更是主持修造六十门红夷大炮，至今还堆在盛京的火药库里...”
尚可喜抬起头来，看向范文程，轻轻噘着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委屈些。
“范大人...帐外有镶黄旗亲兵看守，我能理解...”
“可是，炮阵上，那些镶黄旗战兵看守着红夷大炮，连炮口抬头几寸都得他们说了算，他们哪懂这个...”
“红夷大炮已经响了快一天了，连明军一处城墙都没有轰塌，末将实在心有不甘呐！”
尚可喜重重抱拳，长叹一口气，故意将头扭过去半寸。
“满军不懂火炮，倒也正常...”范文程哪有心思听尚可喜诉说委屈，坐在主位上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尚可喜站起身子。
“镶黄旗的事情，我会和主子说...”
“但今日来，是有另一件事要说给你听...”范文程看着尚可喜轻笑着，“我一直拿你当自己人，现在有一件盖世奇功，要不要做？”
“请大人示下！”尚可喜站起身子，一脸激动，往前慢慢迈了半步。
“你麾下有多少自己亲卫！”范文程的眼神冷了下来。
“回大人，历来抽调，还剩不到两千...”尚可喜心中闪过一丝怀疑，但不敢隐瞒。
这个数字，是能查出来的。
他麾下本有近六千人，皇太极多次抽调，麾下现在已经不足三千，其中还有近一千是被塞进来的的人！
“抽出七百人，攻下镇羌堡，守住那里！”
“啊？”尚可喜愣住了。
“大人，为何攻下镇羌堡？再说，我现在被镶黄旗看守，别说调七百人，只怕连一百人都调不动...”
“这点你不用担心...大同城进攻受阻，看守你们的镶黄旗战兵，会被调往前线...”
“你要做的是，攻占镇羌堡，给咱们留一条退路！”
尚可喜心中咯噔一下，他想不通，范文程的这个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他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来试探自己。
再说了，七百人，攻陷镇羌堡，这不是开玩笑吗？
“莫慌，一共三千人...你只是其中一部...”
同一时刻，盛京剩下，二十名汉军旗士兵高举着尚可喜的令牌，朝城门上大喊着。
“前线火药受潮，奉陛下密令紧急调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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