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未时四刻。
张世泽策马冲入大同城下时，腿已经软了。
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吓得。
大同城四门全关，他从城南绕到了城北，刚一靠近城墙，便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腿肚子直打颤。
身后还剩下的八百人比他没好到哪去，一个个连腿脚都不知道咋迈了。
“英国公？”一骑快马猛然从远处奔来，身后还带着十几骑。
“陛下呢？龙体可好？”张世泽深吸一口气，慌忙开口，却被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呛的差点吐出来。
来人朝身后点了点头，立马两骑在前引路，“陛下一切安好，就在城内，北城墙一千五百步外行辕里。”
张世泽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他们会带着你找到陛下的！”来人重重抱了一拳，勒马而去。
顺着已经垮塌的城墙往里，张世泽越走越心惊。
大同城内到处都是尸体，明军的、乡勇的、建奴的，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几乎让他胯下的战马无处落脚...
直至看到那千步之外的行辕龙纛，张世泽这才咬着牙，跳下马来，朝身后挥了挥手。
身后那些人会意，开始腿肚子打转的帮忙打扫战场。
朔州卫掌印指挥柳毓荣跟在张世泽身后，也是一脸震惊。
他不是没上过战场，可这么惨烈的战场他还是第一次见。
空气中混着糊焦味、血腥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味，好像是冻了一夜又在太阳暴晒下融化的人血味...
每隔十几步便有成堆的尸体，那是建奴的...
明军的尸体被抬去了不远处街口那个临时祭棚，几根拆下的屋梁做的骨架，上面盖着拆下来的门板，门板上铺着一层灰布。
祭棚里供着的那尊泥塑还没干透，应该是刚捏的，眉眼模糊，腰间挎着一柄剑。
靖魔大帝，岳武穆！
专杀金狗的岳武穆！
供桌上的香火已经燃了有段时间，有个老里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把香，不时有大同居民过来点起三柱香，恭恭敬敬的磕三个头，然后抹着眼泪退了出去。
他们的亲人，战死了...
张世泽心中一紧，带着柳毓荣磕了头，上了香，起身的时候脑袋恍惚，这才想起自己从抵达大同开始，已经四天没合眼了，但他不敢耽搁，慌忙往行辕跑去。
直到行辕门口时，正好看着陛下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脑袋埋在臂弯里，就那么一个人，安安静静。
张世泽心中猛然一疼，慌忙躬身行礼，“陛下...”
朱由检抬起头来，瞬间的光线让他眼睛有点刺痛，然后慢慢眯起眼，看向面前的人。
这人脚上还沾着泥血，裤子像是穿在一副骨架上，甲胄穿在身上明显松了一大块，肩甲垂着...
再往上，颧骨已经凸出来了，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
直至看清那张脸时，朱由检才猛然一惊，“张世泽？”
“臣来晚了...”
“臣，朔州卫掌印指挥柳毓荣，见过陛下！”身后的武将慌忙抱拳，躬身行礼。
朱由检缓缓抬头，一朵金云在那人头上升起，化成两行金字。
【柳毓荣，字含金。以‘孝’闻名，人称‘柳孝子’；崇祯十七年，死守朔州，以死殉国】
【除幼子逃脱，举族殉国】
朱由检愣住了。
他已经忘记多久没有看这些人头顶的金云了。
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无数人都在为这个天下尽忠！
“是含金来了呀。”朱由检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却带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走，进去说。”朱由检起身，扶起两人，手掌碰到张世泽的胳膊时，猛然心中又是一痛。
两个月前，这副皮甲穿在张世泽身上，还显得有些紧，现在都能塞进两个胳膊了。
“怎么来的？”
“朔州卫六百人，又召了六百乡勇...”张世泽轻轻叹了口气，“路上遇到建奴狙击，没了近四百...”
朱由检也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张世泽的肩膀，“来了就好...”
“走吧，先进去歇息...还有两个时辰，陈奇瑜、堵胤锡就该到了...”
——
同一时刻，盛京城东。
代善枯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掌搭着扶手，神色越来越冰冷。
昨天夜间，近一千镶红旗溃兵逃回了盛京，但刚一进城，就被豪格强行塞进了城南营地，名义是‘修整’，但其实却是软禁。
他一共八个儿子，三子、七子、八子都已病逝，现在还有五个儿子。
刚才，一个叫苏赫的牛录章京逃出营地，跪在他面前，带给他三条消息。
第一，长子岳托身死...有人举着皇太极的御令，那块刻着‘宽温仁圣皇帝信牌’的圆牌，闯进大营，在大营中炸死岳托...并且大喊‘奉陛下御令，诛杀岳托...’
第二，岳托在遵化城下苦战四天五夜，镶红旗战兵死伤惨重；皇太极派来的监军图尔格不仅不援，反而带着三千巴牙喇护军赶赴蓟镇...
第三，六子玛占身死，次子硕托现在被软禁在城南大营中，八千四百镶红旗战兵，还剩不到三千...
“主子，这三件事，所有镶红旗战兵都能做证。”他说。
半个时辰后，代善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人被带了下去。
他的手指慢慢的在太师椅扶手上滑动。
自己曾是大贝勒，最有希望继承皇位！
可最后，皇位到了皇太极手里！
皇太极登基后，虽封自己为和硕礼亲王，位列诸王之首，但却将自己的实权一点一点全拿掉了...
而现在，自己的长子、六子，死在了皇太极的御令下...
自己的弟弟，杀了自己的儿子？
还有这两日传回来的所有消息，正蓝旗守着的义州，被蒙古攻破，全城无一幸免；盛京火药库被炸，据传是汉军旗尚可喜部做的...
许久之后，代善的脊背离开了椅背。
义州被破，前线粮台已断；火药库被毁，后方武库已空...
这场大战，皇太极只怕要凶多吉少。
许久之后，代善轻轻敲了敲桌子，门外立即进来一个老人，躬身站在一边。
“镶红旗的佐领们都叫来。还有正红旗的几位...半个时辰后来见我...”
“还有，去查一查，岳托，和皇太极有没有关系...”
老人悄悄退了下去。
代善重新靠回椅子，猛然间，他眼前出现一幅画面。
岳托十三岁那年，他送给儿子一匹战马，儿子骑在马上，看着他笑，“阿玛，我能和你一样打仗了...”
那时候他在笑，他在笑岳托还小，马背都比儿子的个子高...
可现在，他的眼泪却出来了...
“皇太极，若真是你杀了我儿子，我不光杀你，还要杀了你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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