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午时。
余振龙坐在忠义祠一块砌了一半的条石基座上，啃着干饼。
上个月，皇太极叩关的消息传到京城后，他在蒋德璟的带领下找到了英国公，跟着刘肇基一营，带着那些分了田的老兵，换了本该在这的杨国柱部。
这些修祠的附逆者，在得知盖完忠义祠可以回家，又有工钱拿后，一个个跟喝了老虎血似的，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才收工，到现在，大殿的轮廓已经起来了。
余振龙借着热水，啃了几口干饼，看向不远处那群老兄弟，手指又慢慢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封密信。
昨天，宫里来了个小太监，给了他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一切照旧。”
这四个字，像是皇帝的手，在他紧绷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他已经彻底慌乱的心，突然就安了下来。
五天前，京城里出现了消息，陛下被皇太极围在了大同。
不到天黑，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然后，京城全乱了。
米铺一天一个价，城东的骡车行门口排起了长队，富户们带着家眷细软，一车一车往南走。
忠义祠的活当天就停了。
那些被叛军裹挟的边军和标兵、还有那些叛逆者的家丁们，都在和相熟的人窃窃私语，一个个人心惶惶。
有人宽心，说皇帝贾庄破岳托，但紧跟其后就有人摇头。
‘皇太极跟岳托不一样...没输过...大同好几十年没打过仗了...’
说什么的都有。
余振龙当时正在烧热水，本想宽慰他们，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去城西找了刘肇基。
刘肇基当时正在整军，忙的脚不沾地。
“陛下龙威，杀皇太极如杀狗...你回去带人把工地上的事管好，别的事不用操心。”
余振龙还是心里发慌，又去找了蒋德璟。
但蒋德璟见到他后头也没抬，说‘别急，大同城防坚固，建奴打不下来。’
临了临了，又补了一句，说‘京城还有太子’。
余振龙一听‘太子’两个字，心更慌了，在宫门外等了一夜，天亮时就找了那个守宫门的老太监。
可老太监跟他说，褚统领还没回来。
余振龙站在宫门外，往皇宫里看了好久，太阳升起后才慢慢往回走。
褚统领没回来，说明陛下身边有人...可身边的人够不够呀？
等他回到忠义祠时，工地上的气氛已经变了。
十几个这段时间相熟的人围了过来，都是那夜的裹挟者，边军的、卫所的、标兵的，一个个声音急切。
“余头，怎么说？有什么消息吗？”
余振龙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让自己看起来沉稳一点，“京营和皇宫都说没事...勤王大军在路上...”
“得了，余头...”一个边军看了眼余振龙的脸色，长叹了一声，“你一说谎，眼神就躲...”
“我哪说谎了！”余振龙狡辩着，但是旁边的人眼神都慢慢暗了下去。
“万一...万一皇上回不来了...咱们的赦免，还作不作数？”一道轻微的声音猛然冒了出来，扎在所有人的心里。
“万一算起旧账来，在这地方，连跑都没法跑...”一个标兵突然间叹起声来，转过身，往北边看去。
“你是什么意思？”余振龙的眼神冷了下来。
在这种时候，人心绝对不能乱。
若是这个人再敢蛊惑人心，他不介意将此人当场诛杀！
“我是说...在这的，要么是卫所兵、要么是边军、要么是标兵，或者是青壮年家丁...”那人转过身，低下头，眼睛盯向脚尖。
“谁没摸过刀？”那人声音小了起来，苦笑着，“最起码，咱们都围攻过皇城...也算是上过战场了...”
“嗯？”余振龙的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短刃。
这个人要是再敢乱说一句话，就得死！
“我的意思是，与其在这里给人修忠义祠，不如咱们自己躺进去...”
余振龙的手握着短刃，愣住了。
旁边立马有人接过话头，“最起码战死了，家里妻儿还有抚恤金...我听说，那些战死的人，抚恤金已经发完了，还分了田...”
“新政时，陛下还给咱们发过银子...”有人跟着接了句，“一两银子买不了咱的命，但陛下还念着咱们这些叛贼，咱们就得豁出命保陛下”。
余振龙的手慢慢从腰间抽了出来。
许久之后，他轻轻哼了一声。
“为了保大明不死的，那叫忠烈...怕大明塌了把自己埋了的，那不是...”
“真要打起来，先想清楚你们是为了什么...”
“受教。”众人们一愣，重重抱拳，许久之后，慢慢离开。
如果真到了那么一天，也许这些人，不需要别人指挥，就能自己立起一堵墙来。
余振龙心里想着。
——
同一时刻。
大兴县的村道上，一道少年的声音高喊着。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燕小书走在田埂上，背着昨日先生教的课业，身后是拿着木棍耍着疯魔剑法的王义。
他在这里分了田，分了屋，进了官学。
田没人种，官府帮他找了人...屋子和王义家的挨着...
至于吃饭，像他和王义这种家里没有大人或大人干不了活的，有粥棚，每日放三次粥...
今天官学停了，教书先生去了县里，说是晚上才回。
他们两人就自发出来巡村巡地。
看看有没有人占界，偷界桩，或者往田里倒不该倒的东西。
这些事本是村里的乡勇在做，但就在几天前，里正召集全村乡勇议事。
打那天起，全村的乡勇就开始在官道上盘查，往京城来的，一个行人一个行人的看，一辆骡车一辆骡车的搜...
说是大兴县县令安排的，防止建奴细作。
“书呆子...”王义耍完一套棍法，长棍指向了远处的骡车，“今天第几辆了？”
燕小书转头看去，两辆骡车，正从北往南走。
一辆骡车上的东西被白布包着，看不清楚。
另一辆骡车上，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孩子。
一个男人牵着骡子，脚步飞快，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燕小书多看了几眼那个男孩，因为他手里抱着一个布老虎。
“第六辆骡车了...”燕小书学着先生的样子叹了一口气，“第九个男人、第十二个女人、还有，第八个男孩...”
这几日，往南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条村道通往官道，光这条村道上，这几日都已经二十七辆骡车往南去了...
那整个京城，有多少个这样的村道，有多少骡车往南，他算不来。
“走吧...”王义抬头看了眼天色，将木棍扛在肩上，“该给我娘煎药了。”
燕小书点了点头，嘴里的说词换了。
“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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