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寅时二刻，一匹快马冲入皇城。
两刻钟后，王承恩见到了那个人，是勇卫营的老卒。
“皇太极死了。”老卒吐出嘴里的蜡丸，声音嘶哑，“陛下不日回京。”
王承恩一惊，红了眼眶，跪下朝着大同方向给皇爷磕了三个响头，慌忙就要去找张嫣，却被老卒轻轻拉住了衣袖。
“陛下说，封锁消息，等英国公回来了再说。”
寅时六刻，消息已到了懿安皇后张嫣案头。
“陛下还说了什么？”张嫣呆了许久，才猛然问出下一句。
“皇爷说，封锁消息，等英国公回京再说...”
张嫣点了点头，王承恩退了下去。
张世泽回京？
张嫣立刻就明白了皇帝的算计。
张世泽来安那些勋贵的心，皇帝要做坏人了。
许久之后，张嫣将另一封密信抽出来，又细细看了一遍，那上面已经用朱笔圈了十几个人名。
这是定国公许允帧昨日给她送来的。
里面有些人还忠着大明，有些人却该死了。
同一刻，奉天殿上。
朝会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中进行。
天子不在京师，这个朝会本不用开的，但范景文跟懿安皇后张嫣这两日上过几次折子，说是需要安文武百官的心。
后来张嫣点了头，今日的朝会便如常举行了。
太子朱慈烺坐在御座旁边的小凳子上，身形笔直，手藏在袖子中，握成一个拳头。
今日的气氛，太压抑了，太恐慌了，令他有些不安。
范景文站在班首，像往常一样主持朝会。
但朝会上没人在认真的听，所有人都心神不宁。
皇帝离京，已经快一个月了...外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没人知道。
朝会上没人敢问，万一问出了坏消息，谁问谁倒霉。
范景文照例把各部奏疏过了一遍，没什么大事，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小事，但每一件在此刻听起来都有些刺耳。
直到刘宗周出列。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有本上奏。”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陛下离京已近一月，皇太极十三万大军叩关，至今无捷报传回...”
“京城粮价日涨，民心浮动，富室南逃，市井几近崩溃...”
“而朝堂之上，仍在议新政之事...此皆根本之策，臣非不知也...然今之国势，如人重病，元气已亏，若再用虎狼之药，恐未及见效，人已先亡...”
刘宗周抬起头，看向凳子上的太子，声音洪亮。
“臣请暂停新政，以待陛下回銮！”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十几个人同时出列，“臣，附议。”
朱慈烺坐在小凳子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父皇在离京时，对他说过一些话，其中有一句。
‘刘宗周说话，从来不为了自己。’
现在，刘宗周带头反对新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只能抬头看向范景文。
“刘都堂的折子，留中。”
刘宗周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但范景文已转向了下一份奏疏。
“京城还有多少粮...”
...
直至到了辰时，朝会才散。
群臣们鱼贯而出，像是在逃避那压抑的大殿，没人再说话，也没人敢交谈。
——
未时，定国公府。
徐允帧看着手里的信纸，轻轻叹了口气。
两刻钟前，外甥带了一个人进来。
江南士人陈名夏。
他本不想见，但耐不住外甥一直递话，最后不得已见了一面。
然后，两刻钟后，他下了逐客令。
‘新政推行...非一纸诏书可成...’
‘粮在江南，税在江南，商在江南；新政若不能得江南之心，则终为空中楼阁...’
‘江南士绅愿与勋贵共进退...’
‘新政若成，勋贵首当其冲...以新军代京营，以新政代旧制,以新贵代旧勋...’
...
这是陈名夏带来的江南士绅的意思。
许久之后，徐允帧吹干了上面的墨痕，将信纸轻轻折起来，敲了敲茶案。
外面闪身进来一个小厮。
“将这封信送去宫里...隐秘一些...给王承恩王公公...”
小厮领命而去，徐允帧慢慢闭上了眼睛。
江南来人，不可能只见自己。
这几日，不知已经见了多少文官，多少勋贵...
在这种时候，自己千万不能踏错一步。
先等等看。
——
申时，城南一家茶馆。
吴伟业去了范府，拜帖刚送进去，就被门房赶了出来。
‘我家老爷说，不见。’
后来，他找到了那个姓孙的幕僚，就在这家茶馆，就在一个时辰前。
他把一封没署名的信推给了那个幕僚，说‘送到范公案上，不要让人看见’。
‘江南士绅知朝廷新政之意，不敢言阻...’
‘漕运一断，北地无粮；江南若乱，天下皆震...’
‘新政虽好，操之过急则生大乱...’
‘望范公为天下苍生计，为江南留一线生机...’
这是信里的内容。
——
酉时三刻，京城西南角，一条窄巷尽头。
钱谦贞侧着身子，闪进一座不大的宅院里。
院子中，是一个老瘦的太监。
“你来了三次了...正月二十七、正月三十一...”老太监看着半晌钱谦贞，“今天见完后，再无瓜葛。”
“好。”
“你想问什么？”
“皇帝在哪里？”
“不在京城。”
“在哪？”
“不知道。”
“宫里怎么说？”
“宫里什么都不说。”
钱谦贞等了一会，确认没有更多的话，换了问题。
“这几日，宫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事？”
老太监低下头，像在想，又像是在斟酌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两件事。”许久之后，老太监才慢慢开口。
“第一件，王承恩天没亮去了仁寿宫，走路比往日快...”
“第二件事，这几日皇城来了两匹快马，勇卫营的人...入了宫就没有再出来。”
“从哪来？”
“不知道。”
钱谦贞沉默了。
勇武营的人，褚宪章在领，是皇帝的亲卫。
皇帝在蓟镇，那就说明，蓟镇有结果了。
再加上王承恩去了仁寿宫，那就说明消息是被张嫣压下了。
坏消息还好，懿安皇后不敢让人知道...
但若是好消息，懿安皇后不想让人知道，那就说明在谋划更大的事情。
江南来人了，宫里不会不知道...
万一是在针对江南...
钱谦贞打了个冷颤，拱手往外走去。
京城，不能再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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