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巳时六刻。
奉天殿内，大朝会还未结束。
许多文官们却已经站不住了。
可这场要命的朝会，谁敢半点大意？
在他们逼宫天子、呈万民书、质疑军功封赏后，被迫参与了近两刻钟的混战，现在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
然后，边军镇场，陈奇瑜和曹化淳入殿；天子开万民书...
再然后，免税、清查田亩、废除江南奴制、封功追赠、设大明格物院...
衍圣公孔胤植不断站队，不断正名！
就在刚才，天子还定了五件事。
第一件，是吏治与特开恩科正式提上日程；
毫无疑问，衍圣公正了名。
第二件，是十三个旧勋们出列，分别选了京营、边军、国社...
衍圣公继续正名。
第三件，是天子提了一嘴新政，衍圣公立马接过话头，正了整整半个时辰的名！
甚至把圣人的名都压了上去！
第四件，则是‘忠学堂’，‘忠学府’。
各地设立‘忠学堂’，所有战死英烈的子嗣均可免费入学，学成通过考核可直接参军，从小旗做起...
京畿设立‘忠学府’，百户以上英烈子嗣及各地成绩优异学子免费入学，学成通过考核可直接参军，从把总做起...
直属御前，首任府正则是英国公张世泽，而名誉府正则是天下兵马总督，天子本人！
王承恩的旨意落下时，所有人都自动看向衍圣公。
然后，衍圣公毫无意外的出列，正名。
第五件事，则是封赏曹化淳。
按照兵部尚书陈奇瑜的启奏，根据兵部考核，大同之捷的第一功臣，就是这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监。
‘安抚边军’、‘以身入局’、‘置之死地’、‘兵诈皇太极’...
一个一个词从陈奇瑜嘴里说出，满堂文武更是鸦雀无声。
而天子的赏赐，也极为丰厚。
‘追赠父祖三代...天子御笔‘忠勤体国’匾额...百年后列忠烈祠正殿...单独列碑...”
按照规制，曹化淳是内侍，封赏本该是天子私下封赏。
可此时这份封赏被抬上了奉天殿，这不仅仅是对曹化淳的恩宠，更是在打满朝文武的脸！
你们整天在朝堂上参奏的老太监，人家一出手就灭了皇太极。
你们呢？
一群废物！
而这也是衍圣公唯一没有正名的一次。
就在满殿死寂时，王承恩再次迈前一步，拿出了最后一份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勋旧之臣，与国同休。”
“张世泽，英国公之嗣，累世忠勤；奉天戡乱，护储君于危难；大同之役，输家资以养兵；京畿分田，倾产济军，几无余财。”
“此非独一姓之忠，实为百官之式。”
“是用，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除谋逆外，宥尔九死！赐银一万两，金三百两，庄田三千亩，另新建府邸一处。”
“念尚未有女，朕特留一诺，若他日有女，朕亲为太子聘之。”
“钦此！”
满殿哗然！
要人命的丹书铁券？
不，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子把太子妃的位置留给了英国公一脉！
要知道，《皇明祖训》中有明文，皇室选妃需‘慎选良家子女’，即从民间清白之家或基层小吏家庭中挑选。
这是为了从根源上杜绝外戚势力膨胀，避免重蹈前朝外戚专权的覆辙！
而现在，英国公没出生的女儿要做太子妃了！
这是最高级别的皇室恩宠！
从今以后，英国公一脉，将从‘功勋之家’一跃成为‘皇亲国戚’，达到人臣巅峰！
这几乎是勋贵家族延续荣耀的终极形态！
无数文官抬起头来，下意识地就要用‘祖制’两个字回奏。
可他们的目光落在天子身上时，却莫名地低下了头，缩起了脖子。
他们差点忘了，天子不在乎祖制...
在这满殿的死寂中，张世泽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父亲临终前，怕他守不住祖业。
如今为了新政，他卖的卖，捐的捐，偌大一个英国公府，只剩下一副空壳子。
他一直迫使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去想父亲。
他害怕想起父亲时没法交代。
他原想，原想那日下去了，再去给父亲请罪...
可现在，陛下当着全天下的面，给了张家这份殊荣！
原来，自己没有给张家丢人！
殿中无数人看着张世泽抽动的肩膀，鼻子开始发酸。
张世泽以前虽然不是太胖，但绝对不瘦。
现如今呢，只差成了一副骨头架子...
朱由检也莫名红了眼眶，走下丹陛，将张世泽轻轻扶了起来。
然后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站好了，多大个人了...”
许久后，等到张世泽的情绪完全平复后，朱由检这才看向殿中。
“整整一早上，又是站又是跪的，朕想你们的腿早麻了...”朱由检语气突然轻了下来。
“朕再问你们两件事，问完后，就下朝，好不好？”
殿中所有人瞬间神情一紧，暗叫不好。
“第一件，漕运断粮，‘万民书’谋逆之事，是谁的罪？”
殿内瞬间死寂，无人敢应声。
“回陛下！”就在此时，范景文迈出班列，躬下身来。
“是孙茂霖之罪，是江南少数意图分裂大明之人之罪！非江南之罪，非漕政之罪！”
他是百官之首，他的话，就是百官的话！
“好！”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江南的事，能不能查？”
“能查...”殿内有声音飘了起来。
很快，‘能查’两字便连成一片。
陛下刚才点头了，江南有罪的是少数人。
保少数江南罪人，还是保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
几乎是在瞬间，这两个字就变成了另一句话，连成一片在殿中回荡。
“能查，该查，当查！为江南百姓计，为社稷计，必须查！”
朱由检这才笑了起来。
“好！”
朱由检转过身，走上丹陛，背负双手，看向殿内所有人。
“京城粮食，今日起由京营、户部、顺天府并管，按军管之制发卖；谁再敢抬价，先抓后审！”
“你们下朝后，若是赶得急，可去西市牌楼看一看。”
“在朕离京期间，哄抬粮价的人都在那里...”
“去看一看吧，看一看你们脑袋上的脖子，为什么还值几个钱。”
百官中，有人愣住了。
天子要动江南，江南为了自保，粮价必定暴涨。
可现在，京城中那些哄抬粮价的人，已经押往西市牌楼了。
那是斩头的地。
那江南，还有人敢涨粮价吗？
还是陛下在说，他们的脑袋之所以在脖子上，就是因为他们能让江南粮价不涨？
许久后，朱由检牵起朱慈烺的手，笑了笑，然后下了丹陛，从奉天殿正门走了出去。
殿外，甲胄声如潮水般往外分开。
边军、黑云骑、分田营、孝陵卫、勇卫营残卒，齐刷刷让出一条路。
身后，曹变蛟为首，带着其余新贵，按刀随行。
然后，张世泽为首，带着那十几个愿意支持新政的旧勋，跟了上去。
再后面，是范景文带着的那些分田官、那些全力支持新政的人...
一波人接一波人往外走去，像是一条长龙，在天子的带领下，走向阳光中。
曹化淳落后一步，直至走到殿门口时，才佝偻着身子，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殿中的百官。
“大同死了两万人。”他轻声说，“才换来你们还站在这里，算计自家得失。”
殿外，天光正盛。
六口黑箱已经烧尽，风把最后一点灰烬卷起，飘过汉白玉台阶，落在殿中。
殿中，那些百官仍然站着。
远远看去，像是被抽去骨头的旧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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