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丑时。
烛花爆了一下，映在桌上那写满了蝇头小楷的舆图上。
朱由检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是放松了一些。
他把江南的情况想得太好了，这里已被士绅富户豪强完全把持！
可他也把江南的情况想的太差了，起码韩赞周在这里稳稳的扎了半条根！
账面八千的南京守备军中，至少有两千已经成了韩赞周的私兵；操江兵中，也至少有一千完全听从韩赞周的命令。
南京十七亲军卫，竟全部被韩赞周捏在了手里！
十七亲卫军中，孝陵卫已大多战死在大同战场，只活了十二个人；至于其余十六亲卫军，虽然大多都吃着空饷，勋贵挂着名，但收拢一下，能提刀的也能凑出三千多人。
城内的三十七座大仓、四十一卫仓，以及应天府常平仓、五处水次仓，在韩赞周手里的，就有超过二十座！
其中的存粮，更是一百五十万石！
而最让朱由检震惊的，是韩赞周在这里发展出的情报系统。
南京锦衣卫已被江南士绅完全渗透，完全不可信，所以韩赞周将南京二十四衙门的‘闲人’，将这些‘不得志’的宦官们下渗到各个制造局，并以此为根基，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
朱由检看着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太监，心中无比震撼。
要知道，这个太监当时从京城出发时，除了圣旨，带的不过是一百亲兵和十几个宫中老人！
可这才几年，他就在这被士绅把持的江南中撕开一道口子，这能力，不比曹化淳弱多少了！
朱由检看向韩赞周的满头白发，刚想开口，却迎上了韩赞周抬头的目光。
“皇爷？”韩赞周被朱由检的眼神吓了一跳，轻声开口，伸手将鬓角的白发拢了拢。
“嗯，没事...议出什么了，说一说。”朱由检轻笑了一声，给面前两人满上热茶。
韩赞周像是受宠若惊，鼻子一酸，慌忙接过抿了一口。
热水下肚，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声开了口。
‘皇爷，‘跳’、‘记’、‘漏’三个字！’
“嗯？”朱由检来了兴致，眼睛里都亮了光。
“回皇爷，老奴和若愚兄商量了半夜，拢共是三个字。”韩赞周看了眼刘若愚，两人轻轻点了点头后，才轻声开了口。
“第一个字，叫‘跳’！粮价、乡勇、万民书，这三样东西已经架在火上！”
“松江米价三两一石，苏州粮商囤了上百万石，常州乡勇半个月扩了六千人，万民书已经签了近三万人...”
“皇爷只需再添一根柴，谁先跳出来抢粮、扩勇、传抄万民书，谁就该死。”
朱由检轻轻点了点头，示意接着往下说。
“第二个字，叫‘记’。”
“跳出来的人，跳得多高，说了什么话，动的是哪家的船，收的是多少石粮，跟谁见了面，在哪个茶馆喝过茶，一桩一桩记下来...记得越细，将来清算时越干净！”
“老奴在江南的人虽然不多，但记下来那些跳得高的，是没有问题的！”
朱由检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个方法，他不是很认可。
因为这种方式记下来的，多少是被人推到明面上的？
多少人还继续藏在黑暗里，指挥着站在幕前的人？
可他也没任何法子，这里是士绅的天下！
朱由检的眉头越皱越深，若不是梦中的史实上，江南那么多殉国的人，他不介意将整个江南从北往南杀一遍！
江南的地、江南的粮、江南的钱，他要定了，但他却不想妄杀任何一个在梦中史书上殉国的人！
刘若愚抬起头，看着朱由检的眉头皱起，主动接过了话头，声音比韩赞周的还轻。
“皇爷，第三字，叫‘漏’。”
“跳的人多了，总有跳过头、跳出皇爷棋盘的人...有些人是为了活命，有些人是为了银子，有些人是为了泄愤，还有些是被别人诓骗...这些人，未必都该死...”
“这一个字，是留给老奴们自己看的，免得刀太快，斩了不该斩的。”
朱由检沉默了。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有些晦涩难明的眼神上，许久后，他才开了口，“谁该上‘漏’这张名单？”
“嘉定侯氏、松江夏氏、松江沈氏、山阴祁氏、鄞县屠氏...”
“例如嘉定侯氏，其以‘忠义’ 和 ‘清廉正直’治家，家训 ‘不愿汝辈它日为第一等官，但愿为第一等人’...在嘉定一带，广开粥棚，颇有名声...”
“例如松江夏氏，以‘文章气节’闻名于世，族长夏允彝为官清廉...其子夏完淳虽只有八岁，但为人和善，被誉为神童...”
“等一等，你说谁？”朱由检眉头猛然皱了起来。
夏允彝这个名字他不是很熟悉，可夏完淳这三个字，是被他写在‘国之柱石’那张密信上的！
史书上，那位十四岁殉国的少年！
“松江夏氏，夏允彝...”韩赞周愣了一下，他想不通皇爷为何会对夏氏有这么大的反应。
“不是这个，他儿子是谁？”
“夏完淳。”韩赞周脱口而出，内心还在发着疑。
夏完淳在松江一带是有名声，可这三个字绝对不该传到京城呀...
朱由检的脑海中猛然出现梦中史书上那十个字，咬了咬牙，“让他来见我...”
‘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
随着被朱由检这么一打岔，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怪异，可韩赞周还是硬着头皮，慢慢的开口，将其余要‘漏’出来的人，按照自己的情报，一一挑了出来。
声音落下，堂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韩赞周和刘若愚都开始等，等皇爷的点头。
可朱由检皱了半天眉，轻轻摇了摇头。
“这三个字，有可取之处；但朕要改一改！”
“单说‘漏’的人里，把张采也漏出来。”
话音落下，两人皆惊！
张采是张溥的族弟，复社的二号人物！
张溥要的不过是名，可张采正在做的，是在打压一明商会，是在分化徽商，是在募勇成军！
“皇爷...”刘若愚的声音轻了下来，打算全权皇爷，要是把张采‘漏’出来，那影响就太大了...
“张溥要名，要江南士绅的领袖地位，要江南继续做大明的财神爷...”朱由检抿了口凉掉的茶水，看着已经标满的舆图，轻轻叹了口气。
“可张采募勇，要的是命！”
“要名的人，胆子太小，成不了事...要命的人，胆子更大，他在最后的关头会反！”
“朕要的就是他反！要的就是他把刀，亲手递在朝廷手里！”
韩赞周和刘若愚瞬间呆住了。
他们原以为，无论万民书、清漕、废奴，甚至流寇东进、边军南下，都是为了以大势压迫江南，让江南少流血，主动跪下来，可现在看来，皇爷却选了另外的一条路！
那就是用刀子，将江南连根清洗！
看着两人惊诧的目光，朱由检站起身子，将整张江南的舆图再次细细过了一遍，声音突然轻了下来。
“朕从京城走到南京，路上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同一件事。”
“江南的百姓，快活不下去了...米价涨了三倍，盐价涨了两倍，田租涨了一倍，只有工钱没涨...”
“百姓在给士绅当牛做马，士绅在给复社当牛做马，复社在给谁当牛做马？给银子？给他们的名声？”
朱由检的声音极轻，可落在这安静的环境中，又似乎极重。
“朕要清田、要废奴、要免税，清田、废奴、免税这些事，不是为了杀几个人...也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大明已经烂了，江南也已经烂了...现在，北方正在慢慢变好，江南不能继续烂下去了...”
朱由检张了张嘴，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在梦中，是位教历史的先生。
当时有学生问他，为何强大的王朝都没有超过三百年的。
他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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