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龙跪在武官班首，额头抵着金砖，抖的浑身的汗都不敢往外冒了。
他张了张嘴，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掌管京营，不知道民乱是死罪；知道了民乱不去平，也是死罪！
满殿文武的死寂，像是无数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片刻后，他才哆嗦着开口，像是在哭，“臣...臣以为五城兵马司足以应对...”
听着这样的托词，朱由检冷冷哼了一声。
“你以为？”朱由检声音再次重了下来，“朕问你，南京京营，到底还是不是朝廷的兵，该听谁的调遣？”
赵之龙跪在地上，额头往地上砸去，涕泪横流，“臣万死...臣万死...京营自是朝廷的兵，自当听陛下调遣！”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磕头如捣蒜的赵之龙，眼神纠结着，许久之后才挥了挥手，长叹了一声，“忻城伯赵彝是何等人物，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后代？”
赵之龙怔住了。
天子抬出了他的先祖，看来这条命保住了。
可天子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瞬间瞬间瘫在地。
“夺爵抄家，赵之龙拖出去斩首，家人流放！”
殿外的亲卫立即上殿，将像死狗一样哆嗦得说不出话的赵之龙拖出了殿外。
殿内跪着的人肝胆俱裂，抵着金砖的额头压得更低了。
没人敢抬头，生怕下一刻自己就被抄家！
他们这才知道，原来在李锡祚、李锡贡、常元亮、汤南金四人入京营时，赵之龙就已经死了！
“勇义侯庞保明，带孝陵卫残部，入驻京营，给朕好好的整顿！该杀的杀，该抄家的抄家，谁若是不服，亲自来找朕！”
“所有江南将士，清饷清欠！”
满堂再次死寂。
天子这是留了那些最底层的军士，而京营上层的参将指挥使，只怕要死的不剩几个了！
朱由检看着殿内所有人，指节慢慢在御案上叩动着。
南京京营，有神策营、振武营、金吾营...也有大教场、小教场、神机营，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说，守备营也属于京营体系的一部分！
还有飞熊、英武、广武，留守三卫！
除此之外，操江兵、新江口营、外廓守军、十七亲军卫，还有神策卫、龙骧卫、飞熊卫、英武卫等，又有牧马千户所、牺牲千户所...
林林总总，加起来倒不算少，虽然军备荒废，但架子都在！
这些营，这些卫，这些兵，放在江南手里，他不放心！
不光是因为江南利益交缠，更是因为江南承平日久，早忘了血是什么样子了！
可自己这次带来的人实在太少，身边只有区区一百人！
要重整南京军备，还得从北边调人！
实在不行，将自己的亲卫全撒进去！
片刻后朱由检才轻轻叹了一声，等梅春回来，南京兵部尚书让他兼着吧...
主意打定，朱由检睁开眼睛，看向跪了一片的文武官们，朝着韩赞周挥了挥手。
韩赞周示意，立马躬身向前，展开了第二份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废奴！”
“自即日起，江南各府，凡家奴、世仆、卖身奴、债奴、强占奴，一概放免为民！”
“限十日内，各主家将所有卖身契、抵契、世仆册交守备府，当众焚毁！逾期不交者，以隐奴论，与谋反同罪！”
“钦此！”
众人们惊愕地抬起头来。
他们本打算用‘程序’二字拖延，可现在天子拿出了圣旨，这是明晃晃的在告诉他们，天子，就是程序！
可他们的头刚抬起来时，韩赞周已拿出了第三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清田！”
“江南田亩，隐田、投献田、诡寄田、侵占田者，十日内自报自清者，既往不咎；逾期不报，查到一亩，收十亩！查到百亩，抄家问斩！”
“钦此！”
堂下所有人的身子都开始发抖。
光是侵田这一项，南京的官赶出去站成一排，全杀肯定是有冤枉的；但若是隔一个杀一个，漏网之鱼会有大把！
有人哆哆嗦嗦地抬头看向龙椅上的那个天子，却见天子正面无表情地向下看来。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次了！
朱由检看着殿内那些人颤抖的身体，许久后站起身来，双手撑在御案上，“江南在册田亩，不过一百四万顷；实际田亩，至少八百万顷！”
“剩下的田去哪了，那些本该是百姓的田，本该交税的田，去了哪里，你们谁能告诉朕！”
朱由检的脑海中莫名出现河南地界上那一路的新坟，连咬牙的声音都重了起来。
“既然你们无人作答，朕便再加一条。”
“逾期不报，查到千亩，夷三族！”
堂上无数人的汗水开始滴在金砖上，只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惶恐过。
有人微微抬头看向那些空着的蒲团，暗暗地恨着自己没有装病！
“查出来的田，献出来的田，收归国有；国家的田，给百姓种，前五年免税！”
“凡是阻挡分田者，夷三族！”
“别给朕打什么哈哈，朕没心思陪着你们拉扯！”
“朕只告诉你们一点，九族杀不干净，朕只夷三族！”
朱由检的话音砸在殿内，直砸得无数人心中像是被绳子死死勒住。
可他们无人敢开口。
隆平侯张拱薇的尸体还趴在那里，头颅还在地上，连血都还没凉！
朱由检看着满殿的死寂，看着那些人头顶依旧飘着的黑云，猛然间觉得无比的恶心！
许久后，他才瞥了眼朱成功，“成功，明日去京师，去找太子，这地方太脏，朕扫干净了你再来！”
朱成功愣住了，慌忙跪下领了旨。
朱由检示意朱成功站起，他走下御座，走下丹陛，鞋子落在金砖上的声音不重，可落在满殿文武耳朵里，比昨夜的南京城中还响。
他走到钱春面前，钱春的汗珠砸在金砖上，一滴，又一滴，声音沉闷。
他走到叶灿面前，叶灿整个人都在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连呼吸都屏住了。
...
最后，他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列成两行的亲卫，背对着所有人，冷声开了口。
“朕今日在武英殿，只想告诉你们一个道理！”
“江南，是大明的江南！”
“你们，是大明的臣子！”
“谁想分江而治，谁就是谋逆！”
“谁想断漕绝运，谁就是国贼！”
“谁想藏田匿奴，谁就是抗旨！”
“若是你们觉得脖子硬，那就伸出来看看，看看是你们三族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快！”
殿内的呼吸声，陡然停下。
朱由检转过身，慢慢往丹陛前走去，只是眼神落在那些空位上时，声音猛然拔高，像是一道雷劈在所有人的心中。
“韩伴伴，告诉那些称病不来的，一天内，自己到守备府报病！”
“验出装病的，革职勘问，从严从重。”
“日落前，还不来的，朕就当他们死了。”
满殿文武一惊，心底都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死了的人，最好是真的死了！
要不然，会牵涉三族！
韩赞周的‘退朝’高唱声响起，满殿文武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互相搀扶着勉强站住。
有人偷偷看了眼站在丹陛下的天子，有人偷偷看了眼殿内的那具尸体，谁都不敢开口。
百官们退出去时，武英殿外，天色已经大亮。
六十亲卫依然按刀而立，像是从来没有动过，除了大殿门口赵之龙的尸体躺在那里。
另外四十亲卫，已经去抄家了。
许久后，朱由检走出殿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太阳从云层中透出，照在武英殿的琉璃瓦上，一片金黄。
身后，那些空位，在烛火中格外刺眼，像是本就不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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