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子时。
苏州，复社据点大堂。
三十六盏烛灯，照得满堂通明。
张采站在堂上，一身素白，腰间系着麻绳，头上裹着白布。
在他身后，挂着张溥的灵位，灵前还点着三炷香。
堂下坐了六十多人，苏州的沈、丁、韦、何、许、潘、邱、刘、胡，杭州的朱、高、严、陆...
苏州、杭州两地有头有脸的士绅豪族富商，几乎全来了。
这两府是复社的核心利益区，只要家里有田有银有商路的，没有能干干净净从复社中摘出来的。
堂下，有人脸色铁青，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端着茶盏的手直打颤，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
张溥的讣告是天亮时接的，天子在南京的消息是下午到的！
一同到了的，还有废奴、分田、武英殿上夺爵抄家，隐匿田亩千亩者夷三族的消息！
但更让他们恐慌的是，他们递上去的万民书里，多了八个字。
‘分江而治，以安桑榆！’
可现在张溥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他们当然可以说这是张溥私自加上去的，可是天子会信吗？
死寂的气氛中，有人声音发颤的开了口，“张先生，‘分江而治’这几个字，是怎么回事？”
张采看着那个发问的人，脸色依旧平静，可心中却开始冷笑。
他们递上来的万民书，所有复社的，所有大族的，全被张溥抽出来了。
送到天子面前的，只是些小士绅的！
可抽出来的那些万民书，已经被他烧了！
和张溥一样，死无对证！
片刻后，张采才开了口，声音悲切。
“你们自己写的书，里面有没有这几个字，你们不清楚吗？”
“怎么到现在你们还不明白，‘分江而治’这几个字，是天子加的！”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可张采却轻轻压了压手，声音里发着狠，“我本来也不信，可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指向这一个结果！”
“咱们递上去的万民书已经被烧了，死无对证！”
“骆养性杀了堂兄，就是天子要把这顶帽子扣死的铁证！”
“堂兄一死，万民书又被焚毁，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还不清楚吗？”张采的眼神从所有人脸上扫了过去，红着眼眶，声音越来越重，“天子这是要给江南所有的士族，扣上谋反的铁证！”
“可天子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人问出这句话时，牙齿都在打着颤。
“因为他要清洗江南士族！”张采站起身子，走到人群中间，声音越来越重，几乎是咬着牙，带着愤怒和不甘。
“天子要新政，就要钱和粮，可天下的钱粮都在江南，他会怎么做？”
张采盯着问话的那个人，攥紧了拳头，“他会清洗江南士族，借此搜刮钱粮！”
“骆养性在苏州、松江、嘉兴三地大肆屠杀小士绅的事，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你们以为他一个小小的骆养性敢这么做？”
“那不过是受了天子密令！他杀小士绅，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咱们若是不反击，我堂兄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堂内又开始死寂，沉闷的气氛越来越重。
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活路，可算来算去，什么都算不出来。
直到有人站起身来，看向所有人，高呼着。
“张先生说的对！”
“天子废奴，清田，免税；是要把咱们的奴，全放了！是要把咱们的田，全收了！是要把咱们的佃户、租户全拉过去！”
“三令齐下，咱们手里连刀都没有了！”
“咱们还以为交了田册奴籍就能活？可天子要的不是奴，不是田，是咱们的命！等到咱们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咱们就会被拉出去平息民怨！”
“到那时，咱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那人的声音还未落下，就又有一个人站起身来，几乎是在往外吼。
“没错，天子就是要咱们的命！”
“张溥昨夜死了，今日早朝就说‘分江而治’，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分明是天子算好的！”
“天子就是要让我们死，要让复社群龙无首，让没有人带着我们，让我们一个个被天子杀干净！”
“可他想错了，复社还有张先生，还有千千万万人！”
那人吼完，躬身看向张采，声音郑重，“张先生，你说该怎么办？我们大家都听你的！”
张采眼神中露过一丝欣慰。
他在这群士绅中藏了几个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用的！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
张采看向所有人，顿了顿，等到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时，那个字才重重落下。
“反！”
“只有反，让天子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咱们才能求出一条生路！”
“啊？”堂内瞬间慌乱，无数人想要站身逃走，可却被张采的下一句话，惊的连动都不敢动了。
“革左五营，刘希尧、贺锦、马守应、贺一龙、蔺养成五部，合兵八万，已从英山南下！”
“张献忠、罗汝才两部，合兵五万，已出谷城，正在东进！”
“郑芝龙我已派人去联系了，他的货全是咱们供的！他要想保住他的商路，就得护着咱们的产业！”
张采跳上桌子，看着下面几十人，高喊着，“只要咱们在苏杭起兵，振臂一呼，江南必定应者云集！”
“那些卫所吃咱们的粮，拿咱们的饷，更何况咱们手里还有人有粮有银子！”
“革左五营、张献忠都是只认银子的货色！”
“只要咱们拿下苏杭，过湖州，进广德，顺势就能攻下应天府！江南就是咱们的！”
堂下有人呼吸开始急促，但更多的人，开始眼神晦涩，开始盘算！
“而天子在南京，只有一百亲卫，两千操江营，凭什么能挡住我们！”
“不过是瓮中之鳖！”
话音落下时，堂下已完全死寂。
直至片刻后，才有人颤声张开了嘴，“若是打不下呢？”
“打不下，那咱们就去海上！”
“去台湾、去吕松、去琉球、去倭国！”
“江南的田、江南的奴、江南的银子，咱们带不走；但起码，咱们的命，能带走！”
“可若是不反，你们以为，咱们还有活路吗？”
堂下又开始死寂。
直到有人站出身来，大笑着，“天子败势已显！”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革左五营，哪些不是泥腿子？”
“他们都能搅得天下之势大乱，更何况我们呢？我们手里可是有钱有粮有人的！”
“单说和朝廷打的有来有回的建奴，不过一群茹毛饮血的粗鄙之人，咱们总不能比不过他们吧？”
那人大吼着，“张先生，我听你的，反了！”
“不反没活路！”
就在这堂中气氛剧变时，张采从怀中拿出一卷帛书，铺在桌上。
帛书上只有十二个字，却留着大片的空白。
‘共举义旗，恢复江南，共保桑梓。’
“愿意反的，在上面签字画押；签了的，就是自己人；不签的，现在就走，我张采绝不勉强！”
话音落下时，有人站起身来，重重抱了一拳，“张先生，这事太大，我得回去和族长商议。”
说完也不等张采回复，转身离去。
堂中气氛再变，又变成了一片死寂。
可就在三十息后，那人的脚刚迈出门槛，一柄刀猛然在黑暗中划过，那人头颅已经飞起，重新落回了屋内。
满堂哗然！
“你既已知晓我等谋划，怎么可能放你走？”
张采冷笑着，走前两步，踩着那人的头颅，看向屋内其余战战兢兢的众人，“放你出去报官吗？”
“现在，还有谁不想签的？”
头颅的眼睛还瞪大着，被张采踩在脚底，看向堂内所有人。
没人敢动了。
片刻后，有人颤抖的站起身子。
“我签...”
——
一个时辰后，堂屋中人已全部散去，那份名单上，已签了五十七个人。
其中五十二个是‘自愿’签的，还有五个是被人摁着压了手印。
他们明日要做的事，只有四件。
围攻府衙！
攻下之后，放粮、分银、给田以收民心；
广传谣言，拉拢更多的士绅；
以重利拉拢周边卫所兵；
屋内已空无一人，张采看着他堂兄的牌位，轻轻笑了一声，“堂兄，你的路，是条死路；我的路，至少有一条活路...”
身后的亲卫看向张采，声音轻微，“主子，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跟着反？”
“因为他们做了太多亏心事...他们比谁都害怕天子的清算！”
“所以他们一定会跟着反...毕竟，天子是真打算要他们的命！”
亲卫不说话了，许久后才轻轻叹了一句，“主子，若是给张洪首功，为何还要分粮，募兵，收拢民心？”
张采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小跟他长大的家生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还有一张底牌。
王如伦。
王如伦要钱，要粮，想活，想不当骆养性的狗！
而江南有钱、有粮，还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甚至做王的机会！
而现在，王如伦正在去北方的路上！
他会和他那北直隶、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四川六省的教众，在北方掀起一阵血雨！
届时，朝廷无暇南顾，这才是大事可成！
‘因为我是真想反...’
‘不成的话，张洪会保着张氏牌位；成了的话，张氏就是天下第一等家族...’张采在心里给自己轻声说。
‘这是一条怎么走都不会输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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