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午时六刻。
南京城南，奴仆窝棚区。
王大杨蜷缩在一处角落里，嗓子干哑，浑身无力。
从昨日早上跑去召府到现在，他已经饿了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他的怀里还留着几颗铜板，是他在茶楼里攒了半年的赏钱，可现在的南京城，哪里还有开门的铺子？
昨日早间，他失手杀了赵二爷，将母亲托付给好友曹方正后，跑去守备衙门想自首。
可那里的人实在太多太多，多到他压根就挤不进去，多到他喊哑了嗓子都没人搭理他！
后来朝廷派了粮车过来，说是要施粥，可粥棚还没搭起来，运来的粮反倒被抢了！
群情汹涌，人们大叫着朝粮车跑去，好些人都被推倒踩死了...
一死人，大家就慌了，乌泱泱的就逃了。
王大杨被乱民裹挟着，出了守备府衙门前大街，等到昨夜再去时，却发现那里被成排的操江营士兵守了起来，远远的便在驱赶流民...
他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幕，心就猛然凉了。
他是个杀人凶手，可现在，连自首都做不到！
当王大杨转头看去时，才猛然想起，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他杀了人，赵二爷的尸首还躺在赵府侧门口。
这一幕，很多人都看见了，他不敢回茶馆...
他也不敢去找母亲，怕把母亲连累了...
更不敢去找曹方正...曹方正给了他娘一口饭吃，他不能再把祸水引过去...
他只能再次混入人群里，跟着他们走。
从城东走到城南，从城南走到城西，从城西又走回城南。
从天亮走到月亮升起，又从月亮升起走到太阳爬起！
他走到哪里，哪里都是人，哪里都是火把...
操江营的兵在街上列队，长枪横着，拦着去抢掠铺子的百姓。
可人太多了，三五十个兵根本拦不住上千人。
他被人群推着走，有时候脚都沾不着地。
“别挤了！别挤了！”有人在喊。
“给我们粮！我们要活命！”
“城里的富户都在往外逃，他们在拿钱买路引！”
“操江营是群王八蛋！他们收了富户的银子，要把我们困死在城里！”
人群中无数人在哭，在骂，在求...
可更多的人，只是闷着头往前挤...
王大杨被夹在中间，胸口贴着前面人的后背，后背贴着后面人的胸口，连喘气都费劲...
他已经太久没进食了，连腿都是软的。
直到今日天刚亮时，他听到了第一声呐喊。
“杀富人！分银子！抢粮食！”
声音响起时，喧闹的人群猛地静了下来。
然后三五道声音，又或者是三五十道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像是在互相打气，又像是在给富户宣战。
“富人的银子是咱们的血汗！”
“城东李家！城南赵家！城西钱家！他们跑了！他们的银子还在！他们的粮食还在！”
“抢啊！分了！”
“谁抢到就是谁的！”
几乎只是在瞬间，那些声音就连成了一片，变成了无数人的怒吼。
人群的流向，瞬间变了！
方才还毫无头绪的人群，眨眼间就明确了方向，往城东涌了过去。
王大杨被人群裹挟着，脚不沾地地跑了半条街。
他听见有人喊‘李家后门开了’...
然后人群中便是一阵欢呼。
有人的哀嚎声从院内传了出来，可声音很快就断了，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鸭！
无数人大喊着，大叫着翻进了院墙。
王大杨愣住了，他趁着人群欢呼的瞬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往城南跑去。
那里是奴仆窝棚区，奴仆们都出去了，那里应该没人了，应该安全了。
他这样想着，往城南跑去。
一天一夜的滴水未进，让他双腿发软，身体发虚，连喉咙都哑得不像样子。
他想停下来歇一歇，可满城的乱象，让他脚下连停都不敢停。
他看到从一处富户家里出来几十个提刀的家丁，却被路过的百姓绑了起来，像石头一样砸进了河里；
他看到有家绸缎铺的铺子被砸了，有人抱着绸缎往外跑，有人抱住了那家的大小姐，当街撕开了她的衣服，在一片怂恿声中狞笑着扑了上去。
王大杨想要上前阻止，可刚跑两步，就被旁边的人挤得摔在墙角，然后那处就被人围得密不透风，只剩下无数的狞笑和那女人无助的哭嚎。
他看到有个老妇抱着米袋往前跑去，却被赶来的青壮一棍敲在后脑上，连米袋都被抢了去...
他看到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人被人绑着押上高台，那人还在哭喊，‘各位好汉，银子在库里，粮食在库里，都给你们，别伤人，我三日一施粥，没赚过穷人的钱...’
可话音还未落下时，就被人一刀捅穿了胸膛...
他看到无数人往青楼里跑去，里面一阵哀嚎...
有衣衫不整的姑娘从二楼跳了下来，却被楼下的人拖住头发拽向了角落...
他看到一处官仓门口，无数人往里冲着，又抱着布袋从里面挤了出来...
官仓门口，还躺着好几个官吏衙役的尸体...
城中的黑烟开始升起，火光也连成一片。
无数人大叫着‘分银子，抢女人’...
这超出认知的一幕，让王大杨只觉得浑身冰凉，连路似乎都不会走了...
他想不通，那些平日里在茶馆里喝茶、聊天、抱怨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变成一群野兽？
他忽然很想吐。
可他趴在地上干呕着，却吐不出来。
当他挣扎着爬起时，只觉得头脑发胀，几乎已经要站不住了。
他努力地分辨着方向，往南跑去。
可远处的喊声还在继续。
有人大喊着‘水关开了，快出城活命...’
有人喊着‘军队杀人了...’
还有人在喊‘天子不管我们了...’
王大杨只觉得一阵眩晕，扶着墙干呕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密集的声音猛然惊醒了他，像是在他头顶猛然敲下一截闷棍，将他敲得清醒了过来。
铳声！
连片的铳声！
在北城方向！
那里是军营的方向！
他听到有人在喊，“操江营开枪了！打死人了！”
在这突如其来的铳声中，整个南京城似乎静了一瞬。
然后便是更彻底的疯狂！
王大杨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到的城南，不知道自己怎么找到的这个角落，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脑袋埋进膝盖里，怀里那几枚铜板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硌得生疼。
他想他娘了...
他想小柳了...
他想曹方正了...
他想那个卖炊饼的老汉，想那个说书先生，想那个在茶馆里跟他说‘你这孩子实诚’的掌柜...
他想南京城原来的样子...
王大杨挣扎着抬头往天上看去，黑烟已将整座南京城盖死了。
“天子，你不要我们了吗？”他说。
眼泪从他的眼眶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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