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扬州城东，郑府后堂。
郑元勋坐在案后，面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青布直裰，是郑府管家，姓郑，祖祖辈辈都跟着郑家。
“摸清了？”郑元勋没抬头，只觉得心底有些烦躁，连说话声都有些急躁。
这间宅子里还住着他的老母亲，他没法子时时刻刻看到他那些心爱的玩具，总觉得身边像是缺了点什么。
更让他烦躁的是扬州卫！
扬州卫昨夜出了大麻烦！
一夜之间，扬州卫指挥使、一名指挥同知、三名指挥佥事、两名卫镇抚、四名正千户、七名副千户、两名所镇抚、八名百户竟然死绝了！
他们盐枭在扬州卫世代渗透的关系网，被一夜之间连根清除！
而就在他们迎接孙可望时，剩下的那名指挥同知陈光玉，带着一名指挥佥事，一名副千户、两名百户、一名扬州卫经历，和挑出来的两百七十一人，竟然往南京去了！
他虽然已经派人去追杀了，但扬州到南京之间小路太多，尤其是仪征和六合境内，小路又杂又密，追上的可能性并不大...
堂中的老管家看着郑元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复着，“摸清了，老爷。”
“陕兵没进城，进城的是孙可望和刘文秀，张献忠的老大和老三...“
“来了两千人，虽然穿的是运军的号衣，打的是‘清漕’的旗子，可看那些老卒，都是流寇出身...不像是有官家底子的...“
官家看着郑元勋铁青的脸色，又小声补了一句。
“老爷，他没带箱子...可我总觉得他带了东西，只是没露出来...”
郑元勋瞥了眼老管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烦躁，轻轻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他肯定带了东西...”
“不带东西，他拿什么清漕...拿两千流寇吗？”郑元勋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耐烦，挥了挥手，“去，搞清楚他带了什么！”
老管家躬身刚想后退，门外就急急忙忙跑进来一个人，是老管家的儿子，年龄不大，做事毛毛糙糙的，总是一副心急的样子。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年轻人慌忙跑进了后堂往下跪去，被自己父亲瞪了一眼，才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郑元勋铁青的脸色，颤抖着出了声。
“老爷，那个孙可望登记了迎接他的打行人手名字，说要给他们请功！”
“他还招了吴老三他们几个人...带去问话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郑元勋正在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住了，然后慢慢张大了嘴巴，脸上的铁青色瞬间消息，脸眼睛里都闪出了一丝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他收盐枭的人？”
“看样子是...”年轻人磕磕巴巴着，显然是被郑元勋的表情吓住了。
郑元勋的笑意越来越盛，最后竟化成了哈哈大笑，“有意思有意思！”
“孙可望这个年轻人，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又能玩几天了！”
老管家也被郑元勋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躬了身子，“老爷，要不要...”
“不用...”郑元勋大笑着，眼中的亮光越来越盛了，“我好久都没看到这么有意思的年轻人了!”
“去，摸一摸孙可望的兵...”他大笑着，“看看他们的粮草从哪来，水从哪来，有没有出来采买，采买的人是谁...”
“摸我的人，那我也得让他的人想清楚...”郑元勋大笑着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家丁正将一箱箱银子从库房里往出搬，笑意越来越盛。
“孙可望，你是天子的人，也是张献忠的人，我不动你...可我得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动我...”
管家和年轻人都退了出去，郑元勋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搬出来的那些银子，嘴角的笑容慢慢的落了下去。
——
巳时初刻，孙可望已经到了扬州知府衙门。
当孙可望踏进衙门大院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
与其说这是个知府衙门，倒不说是个私家园林。
雕楼古榭，流水池塘，应有尽有...
只是院子里的人有些寒酸。
前堂里排着两列衙役，稀稀拉拉的，孙可望一眼看过去就数了出来，不到十个人。
一个个虽然衣服光鲜，但站没站姿，眼神不断往外瞟，像是有什么急事等着去办。
刘廷谏站在正堂台阶下，官袍洗得发了白，袖口磨了边，但补丁打得齐整。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人，看对方官服，应该是推官。
看着扬州知府刘廷谏站在那里，孙可望立即快步迎了上去。
“有劳刘知府久等。”孙可望拱了拱手，腰弯的有些低。
他自称‘漕运总督副使’，如果套用朝廷的官职，大概是在副总兵到参将之间，也就是从二品到正三品之间...
可这个身份是李定国给的，不是天子给的！
如果细究下来，他此刻还是白身！
而扬州知府，是实打实的四品命官！
“折煞下官了，实在不敢当！”刘廷谏慌忙往前拜去，差一点就跪了下去。
他不知道一个正三品的武将为何要给自己行礼，但光行礼这个动作，就让他身上的汗冒了出来。
“孙将军，这位是扬州府推官廖国遴。”刘廷谏被孙可望扶着胳膊，一脸的为难，“府同知、江都知县、通判、经历、照磨、检校都称病了...”
孙可望脸色变了一下，但瞬间就恢复了原色，扶着刘廷谏的胳膊就往里走去，“无妨，本将来扬州也不是为了见他们的！”
直至快进大堂时，孙可望朝刘文秀使了个眼色，刘文秀会意，扯了扯扬州府推官廖国遴的衣角，两人去了偏房。
片刻后，大堂里只剩下孙可望、刘廷谏两人。
谷城来的老卒迅速接管了大堂的警卫，细细排查了一圈后，确认并无藏匿的人员后，躬身退了出去，孙可望这才看向刘廷谏，声音发着轻。
“刘知府，本将奉旨清漕，但初来乍到，扬州的情况，还望教教小子...”
刘廷谏看着孙可望的眼睛，许久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种什么都试过，但什么都试不成的深深疲惫。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再次长叹了一声。
“扬州这地方，盐枭的话比朝廷的话管用....程槚说一句‘今年的盐船不走运河’，扬州码头三天之内见不到一条船；郑元勋说一句‘捐银’，盐商们当天就能凑出十万两...”
“可朝廷的政令呢？下官贴一张‘抑制米价’的告示，盐枭们第二天就在上面贴一张‘米价照旧’...”
刘廷谏顿了顿，看向院中已经离去的衙役，苦笑着。
“府衙役在册一百二十，实有不到四十，下官能调动的不到五个...衙役的饷，盐商出得比朝廷多...下官说‘去抓人’，盐枭说‘不许抓’，府衙就不敢动...”
“就连这座知府衙门，也是盐商掏钱盖的，就是为了让下官知道扬州谁说了算！”
“还有各卫所，他们和盐枭的关系连着筋，不堪大用...”
“扬州卫账面上五千六百人，实有不到一千...就这一千人，四成是盐商的佃户，四成是盐枭的打行亲戚...剩下两成的世袭军户，已经两年没领到饷了...”
孙可望的眉头慢慢皱死了。
他原以为扬州多少能给他出点力，可扬州的情况比他查到的情报还要糟...
刘廷谏继续开口，声音越来越轻；孙可望的眉头，也越皱越死...
扬州卫昨夜出的事...
扬州的势力格局...
郑家、汪家、程家、陕西盐帮、徽州盐帮、世袭的武官家族、天宁寺、白莲教、脚行、牙行、船行...
盐枭的水匪...
南京的大乱...
苏州的反旗...
一个时辰后，刘廷谏终于说完了，可孙可望的眉头已经拧得像是在那里埋了个死人...
他实在想不到，扬州的势力，竟会如此错综复杂...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许久之后才睁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刘知府，本将奉的是督漕总署的令，南京兵部管不着...”
“李总督给了我关防，加了‘便宜行事’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你当了四年知府，应该比本将清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到第一页，亮在刘廷谏面前。
关防是真的，盖的是靖远侯的印、督漕总署的关防， 在最下面，还写着一行小字。
“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示！”
刘廷谏看着那行字，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孙可望是谁他知道，李定国是谁他知道，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东西是不是真的！
但万一李定国真给了孙可望这个权，自己有什么地方没配合到位，回头李定国问下来，一个‘协办不力’的帽子扣下来，他这个四品知府就算是当到头了。
孙可望看着刘廷谏的眼神，慢慢把册子收回去，揣进怀里，语气都轻了下来。
“本将要你办一件事。”
不等刘廷谏拒绝，他就再次开了口，强压了下来。
“以本将的名义，给扬州盐枭、盐商、富户、士绅、豪族发帖...就说本将今晚在知府衙门设宴，有一桩生意想跟他们谈，生意谈得拢，扬州就太平。”
刘廷谏愣了一下。
谈生意？
漕运副使，和扬州盐枭谈生意?
可孙可望的话，他拒绝不了，他只能苦笑了一声，“将军，下官发帖，他们未必会来。”
“他们会来！”孙可望看着刘廷谏笑了一声，“他们一定会来！”
“因为淮安死了太多人...本将得让他们以为，本将能谈。”
——
半个时辰后，影园。
郑元勋看着烛台上的烫痕，心里发着疼。
按照他的习惯，只要家具上出现了瑕疵，必然要换。
可烛台一套四个，要换就得全换...
他不缺银子，不缺人，不缺家具！
可孪生四姊妹，各个都美如天仙，年龄又卡在二八二九之间，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正在他琢磨要不要换成两对孪生的，两盏高两盏低，管家将知府衙门设宴的消息带了回来。
“知府发帖，晚上设宴？”郑元勋有些发愣。
“是...”
“孙可望说是谈生意...”
“是...”
郑元勋的手指在烫痕上慢慢摩挲着，突然觉得那烫痕恶心的不像样子。
“告诉全城人，收到请帖的今晚都去...”他将手指猛地收了回来，像是被烫伤脏了他的手指。
“老爷，万一是鸿门宴呢？”管家瞥了眼郑元勋抽回去的手指，心中毫无波澜。
他知道这四个烛台立刻就要被换掉了...
而这四姊妹的结局，不会太好...
毕竟孪生四姊妹，即使在影园这个销金窟中，都属于稀罕物...
“他敢吗？”郑元勋嗤笑一声，从凳子上站起身来，“他刚进城，屁股都没坐热；杀我，扬州立刻反！”
“他只有两千人，连城头都站不满！他拿什么杀我！”
郑元勋瞥了眼烛台上的烫伤，眼神中满是恶心，但突然间就嗤笑了一声，然后轻轻拍了拍手。
“今夜谁不去，谁就是怕了...到时候，他就会拿不去的人开刀！”
门外走进两个三十多岁的老鸨，看了眼郑元勋的眼色，立刻明白了过来，分别在烛台上系上红绳，牵着带了出去。
“那大爷去做什么？”管家像是没有看到似的，声音依旧发着轻，只是他知道一刻钟后，这四个烛台就会被重新补上。
“去看看，这个孙可望到底想谈什么生意。”
“顺便告诉他，扬州这块地，谁说了算。”
郑元勋看着那四个出了房门的烛台，猛然间笑了起来，“顺送他一件礼物...不，是一套四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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