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竹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我暂时没闻出来。
像是檀香底子，但里面掺了别的东西，一时分辨不出。”
沈峤将香熄了，搁回匣中：“确实。
只凭这半截残香，应该闻不出来。”
“这个东西不能多闻，会上瘾的。
若是接触久了，就戒不掉了。
人也会慢慢变得飘忽、疯魔，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沈惊竹看着那截断香，目光沉下来。
沈峤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锦囊，递到沈惊竹手中：“你再闻闻这个。”
沈惊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外：“白兰寺的护身符？”
她认得那锦囊上的绣纹，是白兰寺特有的莲花纹样，香客们常去求来戴在身上。
“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沈峤只示意她打开。
沈惊竹解开系绳，将锦囊里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里面是一小撮深绿色的碎末，像是某种草药碾成的，还掺着几片细小的干叶。
她凑近闻了闻。
清凉的气息涌上来，像是薄荷，带着微微的苦意，直冲眉心。
清凉的气味将她方才被那截断香熏得有些昏沉的脑子猛地拨开，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讶异：“这是能抑制那香的东西？”
沈峤点了点头。
沈惊竹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撮碎末，仔细辨认着：“这配得讲究啊，谁配的？”
沈峤忽然语塞，挠了挠头，目光飘向别处：
“那个……就随便找了个医馆，随便配的。”
沈惊竹目光平静的看着她。
沈峤被看得有些心虚，干咳了一声：
“你快看看。这个随便配的肯定还有疏漏，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再改改。”
沈惊竹白了她一眼，将那些草药碎末倒在纸上，细细地分拣着，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放在鼻端反复地闻。
沈峤悄悄松了口气，看着沈惊竹低头专注的侧脸。
总不能说是你上辈子配的吧。
上辈子惊竹只来得及配出初步的清心散，还没来得及完善，便……
她没再想下去。
沈惊竹将那截断香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
她蹙着眉：“东西太少了。断口又旧，许多药性怕是已经散了。”
她放下断香：“你是想让我研究如何解这个香吧。”
沈峤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不愧是我家惊竹。聪明。”
“你等着，回头我再给你搞回来一点。”
沈惊竹疑惑：“你要去哪里搞？”
沈峤笑得意味深长：“有个人那里有。我去借一点。”
沈惊竹皱了皱眉：“对了，这香叫什么名字？”
沈峤回忆道：“鹤梦。
让人恍入仙境，驾鹤西去，黄粱一梦。俗称鹤梦。”
沈惊竹看着桌上的断香，目光沉沉。
鹤梦。
做梦的人以为自己上了仙境，却不知道那是通往黄泉的路。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厮在门外站定：“大人，外面有人送信来。”
沈惊竹看了沈峤一眼。
沈峤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意敛了敛：
“来了，你加油哦。
我要去查案子了。”
她朝沈惊竹摆摆手，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小厮还候在门外，双手捧着一封信，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极浅的印痕。
她拆开信，信上的字迹清瘦飘逸，一看便出自苏砚之手。
大意是：城东有一处旧宅子，近日夜里常有动静，传出些装神弄鬼的声响，附近人家说是闹鬼。
他查了查，发现那宅子是一个早就该废弃的别院，但地契几经转手，落在一个不大起眼的人名下。
问她，有没有兴趣今晚一起去抓鬼。
沈峤挑了挑眉，将那信纸在指尖转了一圈，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苏砚的动作比她想的快。
她才刚刚摸到一点眉目，他已经顺着线摸到宅子了。
这人办事到近乎殷勤了。
沈峤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夜深露重，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漏下一点灰蒙蒙的亮光。
沈峤换了一身黑衣，袖口扎紧，腰间别了一柄短刃。
曲烟云站在门口：“可要带些人？”
沈峤将袖口的系带收紧：“让鹰卫远远跟一下，别靠太近，打草惊蛇。”
“他们留的人应该不多，我们不用带太多。”
曲烟云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月下偶有几只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更深的夜色。
宣武巷在城东最僻静处，那座旧宅缩在窄巷尽头，像一颗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废子。
沈峤轻身翻上院墙旁那株老槐树。
槐树正对着宅子后院，枝桠浓密，将她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她拨开叶片，朝下望去。
果然热闹。
干硬的泥地上，脚印重重叠叠。
她数了数，光能分辨的便有五六种不同的足迹。
那些人压着嗓子打手势，在檐下、窗边之间来去匆匆。
他们藏得住声音，却藏不住脚底。
沈峤的目光在院中缓缓巡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该来的身影。
树冠间风声细细拂过，她挨着枝干，心里慢慢泛起一丝不耐烦来。
苏狗呢？
约她来抓鬼，居然自己迟到。
正腹诽间，树下传来一道声音，懒洋洋的：“月黑风高夜，梁上君子时。”
沈峤的目光一顿，朝下看去。
苏砚站在槐树下。
月色从枝叶间漏下来，落了他满身。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手负在身后，一手随意垂落，衣袍被夜风吹起浅浅的褶。
月光将他的轮廓镀得有些发冷，眉眼间却带着笑意，遥遥望着她。
沈峤给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这家伙想干嘛？
三更半夜，荒宅鬼院，他不去查案子，倒站在树下冲她笑。
一副浊世佳公子的作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赴佳人约的。
沈峤没忍住在心里啐了他一口：
今天又不是来花前月下的，还在那里凹什么造型。
沈峤：“你当来赏月的啊？赶紧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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