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峤无奈：“我那时候，就想找个借口让他死心。
谁知道他……他这个人，油盐不进。”
曲烟云把茶杯转了一圈，对沈峤的行为不予置评。
沈惊竹偏头看着沈峤：“峤，我说真的。
在兖州的时候，有一回汛期决堤，他跟着那些兵卒一起下去扛沙袋，一连扛了两个时辰，脸上都看不清五官了。
他这个人和那些世家公子是不大一样的。”
她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你到底怎么想的？”
沈峤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指尖在釉面上无声地滑来滑去。
沈惊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原先那点兴致勃勃的八卦劲儿，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压住了。
她敏锐察觉到，屋内的气氛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味儿。
起初她以为这是一场关于情爱的小小夜话，可如今看来——
沈峤脸上全是愁色，就连曲烟云，眉眼间也笼着一层凝重。
沈惊竹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峤抬起头来，看着沈惊竹。
宫变那一夜，沈惊竹才勉强记事。
太傅大约是怕她难过，那些事，多半没有细细同她讲过。
让她以为那只是一场寻常的乱局，命运无常，她不知道那些看似纷乱的刀光剑影底下，藏着多少双预先埋好的手。
沈峤轻声道：“惊竹，我与他，不可能。
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沈惊竹怔住，笑容还停在脸上，像是还未反应过来那话的分量：
“现在……确实不怎么方便。
可日后，若形势好了……”
沈峤没有让她说完：“我与他，只会越走越远。”
沈惊竹感受到那话里的重量了。
她疑惑地转向曲烟云。
曲烟云坐在灯影里：“我没法子。这事……只能看她自己。”
沈峤低头胡乱翻着手里的册子，一页一页翻得很快，像要将那股堵在心口的东西从指间碾出去。
沈惊竹：“你们有事瞒着我。”
“有什么事，是连我也不能说的？”
屋内静了片刻。
曲烟云看了沈峤一眼：“不是不与你说。是那些旧事，你那时还小，我们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候告诉你。”
她问沈峤：“如今是该说的时候了吧？”
沈峤微微颔首。
曲烟云问道：“惊竹，你还记得你爹娘吗？”
沈惊竹愣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暮色里有人弯腰替她系上斗篷的带子，一双温热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可那些人影的面容，早已经在岁月里化开了。
“记得……但记不清了。”
曲烟云一字一句：“你爹娘，之所以死在宫变那一夜，有如今的苏家一半手笔。”
沈惊竹猛然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桌角，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磕响。
“……什么意思？”
曲烟云继续说下去：“先帝在位时，曾留下后手，以备万一。
那样东西被秘密送往江南，为的是若有一日，先帝遭逢不测，那物可保幼主与忠臣周全。
可十三年前，江南忽然出了流寇，州牧府被洗劫一空，包括那个东西。
我二哥没有拿到东西，没等来援兵，才输了仗。
可密召早就启程了。
有人在半路按下了那道密召，屠了州牧府，将最后一条生路，堵得严严实实。
苏家，就是那个按下密召的人。”
沈惊竹站在桌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什么，面无血色。
她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沈峤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愤怒，更多的是冷。
同一道伤口剥开看过太多次，已经不再有鲜活的血流出。
她冷笑了一声：“农夫与蛇，恩将仇报呗。”
沈惊竹怔怔看着她。
沈峤语气缓缓：“苏晋初，曾是苏公的门生。”
“他们曾说，同姓乃缘分，或许五百年前曾是一家。
苏公待他如子侄，资助他读书，一桩一桩把他从泥地里提携起来。”
她顿了一下：“结果呢？引狼入室。”
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
江南的雨，绵绵密密，剪不断，理还乱。
一个赶考的考生，背着包袱走在青石巷里，挨家挨户地叩门。
“这位大哥，可需要写信？
代写家书、书信、状纸，皆可。”
门开了，又关上了。
“不要不要。”
“去去去。”
他颔首告罪，又走向下一家。
如此往复，不知吃了多少回闭门羹。
天光渐晚，他颓然地坐在街边的石阶上。
江南的雨细得像线，缠缠绵绵地沾在衣上、发上，冷得像沁入骨髓。
他缩了缩肩膀，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粮饼子，边缘已经磕出碎渣。
他数了数还能吃三日。
一双手拢在袖中，在檐下搓着，呵出一口白气，望着雨雾中迷蒙的街巷，目光茫然。
一阵车辙碾过湿石板的声音近了。
车轮声在他面前停住，檐下斜斜地投下一道阴影。
苏晋初抬起头来。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露出一张面容温和的男子脸。
眉目疏朗，像一幅被烟雨洇开的山水画，目光落下来，带着温润的光。
“你是来参加秋闱的吧？”
苏晋初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人弯了弯嘴角：“我家是开书院的。你可愿去书院暂住？”
苏晋初耳根微热：“……可我没钱。”
那人在车厢里轻轻笑了一声：“暂时避雨，也是可以的。”
雨丝细细落着，苏晋初进了那家书院。
白墙黛瓦，庭院深深，廊下挂着成排的楹联，满院的书香与花香混在一处，像一场他不曾做过的梦。
他在书院安下身来，白日帮着抄抄书卷，夜里就着一盏油灯苦读。
那一年，他还是没中。
而苏谨，那个在马车上朝他伸手的年轻人，中了。
名次靠前，前程似锦，可以留在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上京。
他为他高兴过，也为自己暗暗不平过。
可苏谨偏偏自请回了乡。苏晋初为此还同他不值过：“你明明可以留在上京，为何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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