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从湖面上铺过来，花好月圆的里间依水而建，靠湖开了一扇大窗，晚风从湖面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将屋里最后一丝闷热驱散。
沈峤泡得浑身发暖，索性将那扇窗大开着，凭栏而坐。
外头廊上人声渐起，伙计们正张罗着晚间开张的灯烛，笑语隔水传过来，热闹的很。
难得闲下来，沈峤慢悠悠地斟了一杯酒，端到唇边抿了一口，微微眯起眼。
忙了这么许久，倒真有些日子没有像这样了。
今夜正好，灌苏砚几杯。
她垂眼看着那只小金杯，杯身上錾着精致的缠枝葡萄纹，葡萄圆润饱满，藤蔓蜿蜒生趣。
拿在指间转了转，啧了一声。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小了。
喝三杯都抵不上别家一盏，苏砚也不知道送大点的。
正把玩着，唇角不自觉勾起一点弧度。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引路的声响：“大人，这边请——”
门被推开，暮色与晚风一同涌进来，将沈峤的衣角吹得微微撩起。
苏砚抬眼的目光定在那个凭栏而坐的身影上。
沈峤换了那身官服，褪去了一身红袍玉带的严整，换了一身烟色罗裙，襟口松散，露出一截修长的颈项。
大约是方才泡了药浴的缘故，长发不曾好好束起，只松松挽了一道，发尾还带着些潮意，垂落在肩头。
面上脂粉未施，被余晖一映，反倒显出点平日里见不到的明净。
可那坐姿一点都没变，一手撑在栏上，一手捏着小金杯，懒懒散散地盘着一条腿，朝门口投来一瞥。
彼时暮色昏黄，沈峤整个人浸在暖融融的光影里，眉目都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暖意。
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可…….
“不是约了去你那儿么？颜卿怎的找来了。”
沈峤一声轻笑：“等不及了？”
苏砚朝她走过来：“对，等不及了。”
沈峤被这句没遮没拦的坦荡堵了个正着，偏头去望向窗外湖面，心里默默感慨：
从前逗他两句便红耳朵的日子，真是一去不复返了。
人长大了，就是不如小时候好逗。
她转着这些念头，苏砚已经走到她面前了，目光落在她颈侧上：
“脖子如何了？上过药了？”
沈峤道：“还没呢。你来早了，惊竹的药膏还在做。”
苏砚：“我能看看么？”
他是在问，可人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沈峤无奈偏了偏头，把脖子往他面前一送：“看看看，一回来，谁都要看一眼。”
苏砚俯身抬手将她颈侧那几缕未干的散发轻轻拨开。
刚泡过药浴，发尾还是潮的，指尖拂过时碰到一点水渍，苏砚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
指腹拢起那几缕发丝，将它们撩到肩后去，露出一整段脖颈的轮廓。
微红的痕迹，从耳后一路延伸到衣领边缘，药浴的草木香随着他拨发的动作，细细散在两人之间。
沈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嘴里忍不住嘀咕：“你又不是医者，看了能有什么用。”
苏砚道：“总要看看才放心。”
他侧头看了一眼大开的窗：“你头发都没干，窗不要开了。”
说着便要走过去合窗。
沈峤一伸手拦住他：“哎哎哎，我可热得很！”
苏砚：“吹夜风小心头疼。”
沈峤没好气地道：“你没资格教育我头疼。”
苏砚果然顿住了。
沈峤正觉得扳回一城，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噗嗤”，随即又被人飞快捂住了。
沈峤与苏砚对视一眼。
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往门边走去。
沈峤走到门边，一抬手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曲烟云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沈惊竹一人蹲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面上写满了要遭殃。
沈惊竹看看已经窜的连影子都快看不见的曲烟云，又转过头来看向沈峤，见她正睨着自己，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
“……我是来送药膏的。”
沈峤抱着手臂倚在门边：“你真的是来送药膏的？不是来听墙角的？”
沈惊竹一个激灵站直了：“怎、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干那种不光明正大的事情！”
她迅速将一只小瓷瓶往沈峤手里一塞，
“药膏好了，记得让人帮你涂啊！
曲姐姐找我呢，我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
沈峤捏着那只小瓷瓶站在门口，表情阴沉。
她早就想到。
之前在宫里，她之所以提议去苏砚府上见面，正是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在这花好月圆里，有这么两个人是会蹲在墙根听墙角的。
苏砚打趣她：“怎么不让她们一起进来？”
沈峤把小瓷瓶往桌上一放，坐回栏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同她们开口说重生那件事。”
那种事，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苏砚拿起小瓷瓶：“往后水到渠成，一起说开便是。”
“我给你涂？”
沈峤下意识道：“没事，我可以自己对着镜子……”
伸出的手扑了个空。
苏砚道“有人可以使唤，用什么镜子。”
沈峤纠结几分，别过头去，把脖颈一侧露出给他。
苏砚将她肩头散落的湿发拢起来，轻轻拨到另一侧去，指尖掠过颈侧，沈峤感觉背后一阵发麻。
苏砚拧开瓷瓶，蘸了薄薄一层药膏，指腹轻轻落在红痕边缘。
药膏带着淡淡的薄荷凉意，手指却是温热的，一凉一暖贴上来，沈峤的肩绷了起来。
指腹慢慢地沿着红痕一圈一圈地推开，沈峤的目光一会落在窗外，一会落在地面。
坐立不安下，感觉更加清晰，手指掠过，指节偶然擦过后颈。
平时打趣苏砚的时候，什么话都敢说、什么眼神都敢接。
可真到了这种时候，稍微靠近一些，就有点浑身发僵。
沈峤暗暗骂自己不争气。
怎的只会纸上谈兵。
苏砚没挑破她的紧张，细致地涂完后，抽出一条干净的细纱布，在脖颈薄薄绕了一层。
不会将药膏蹭得到处都是，也不会闷着。
他收好系带，在她颈侧抚了一下：“好了。”
沈峤回过神来：“……哦。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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