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掂量着该从哪里说起：“你猜到了？”
沈峤：“比起我猜，我更想听你说。”
窗外晚风拂过湖面，带起细小涟漪。
他们曾经错过。
都认为彼此才是背道而驰的那一个，以为再不会有交汇的一日。
如今旧账一桩一桩揭开，才发现曾经并不如他们想的那样殊途。
沈峤很想问个明白。
即便爱恨交织，即便有些答案会让她心绪不平。
苏砚长舒一口气道：“是。我确实奔走过。”
“但救你出来的人，不是我。”
沈峤安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苏砚继续道：“兖州那一案，萧胤衡设下圈套，为搓你的锐气，让你走投无路，好低头归顺。”
他苦笑一声：“以我那时候的身份和处境，能撼动的很少。
要动他的局，只能借力。”
何为借力？
只能借敌人的敌人，苏砚便是在那时自投了萧胤琰。
为沈峤撕开一道口子，陈书泽的死柬保她，护她全须全尾地走出大牢。
沈峤听着他的话，思绪又飘回那一夜。
老人浑浊的眼睛，隔着铁栏杆对她说：“老夫年纪大了，你还年轻。”
她那时没听懂，只当他是宽慰她。
等再次沐浴在阳光下，沈峤才从众人嘴里听说，老人用自己的命，换来她一命。
下葬那天，沈峤一身孝服，抱着他的牌位，神色恍惚地一步一步扶着棺椁出城。
那是她失去的第一个身边人。
以子之礼，送恩师下葬。
满城百姓围观，有人赞仁义，有人谴做戏。
她都没有听进去。
城东的茶楼二楼，苏砚临窗而立，看着那支送葬的队伍消失在灰白的天地间。
手中茶早就凉了。
他垂眼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
活着就好。
沈峤喉头哽咽，压不下去的酸涩漫上来。
她端起酒杯，一杯，又一杯。
苏砚按住她：“你喝什么？”
沈峤声音有些哑：“我心有愧。”
“陈老为我而死，我什么都还不了他。”
她苦笑一声：“一条命，我欠了两个人。”
苏砚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饮下去：
“我去过兖州了。”
“那条路我走了一遍，灾后白骨遍地。
你当时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没办法。”
沈峤：“是啊。没办法。”
两人相对而坐，甜酒入口，竟有些涩。
沈峤垂眼看着杯中残酒，如今回顾前生，竟是局局难过，落一子，一子败。
苏砚看着她轻声道：“到我了。”
“沈峤，设你局的不是我。”
“那，给我送鹤梦的，也不是你对吗？”
沈峤瞪大眼睛：“什么？”
苏砚见她这个反应，什么都明白了。
“真不是你。”
沈峤有些急了：“你说什么？上辈子鹤梦是我送你的？”
苏砚：“我曾收过你的一次礼。贺我生辰。”
“我以为你还念着一点旧情，是想与我和解。”
沈峤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你用了。”
苏砚：“嗯。”
沈峤忽的笑了，肩膀轻轻抖着。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鹤梦初时以利诱之，久则成瘾，瘾则成傀儡。
白烟袅袅升腾，衣冠楚楚的人被无形的丝线牵住手脚，命脉尽数攥在执香人手中。
以香驭人两人直到局成方才看透，早已来不及。
可今生，还来得及。
苏砚道：“如今鹤梦刚出没多久，宫里宫外虽然有人经手，但尚未成势。你打算怎么办？”
沈峤指尖轻叩桌面：“他们想以神仙香推出，我偏要把它打成妖香。”
苏砚明白她的意思：“你想借这次道医的事做文章？”
沈峤点头：“那老道先前在陛下面前吹嘘神仙香，说得天花乱坠。
倘若他被打成妖道，陛下还会觉得那是神仙香么？”
她端起酒杯，在灯下轻轻转了转：“连陛下都认为是妖香，这皇城上下，谁还敢追捧？”
苏砚缓缓点头：“可行。但朝中总有人贪那片刻欢愉。”
沈峤道：“免不了，保住该保的人足矣。”
“不至于像上辈子，叫它无声无息地蛀了满朝根基。”
苏砚思索：“但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沈峤抬眸看他。
苏砚继续道：“萧胤衡素来谨慎。即便要渗人，也当是润物无声地布线，绝不会以毒蝎入皇城这样显眼的手段来打草惊蛇。
这不像他的手笔。”
沈峤：“很明显，这不是他的主意。”
“是周妄言，按耐不住了。”
苏砚疑惑。
沈峤道：“我与她打了两次交道，那丫头看着安静，实则心浮气躁。”
“萧胤衡若知道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怕是此刻也在屋里摔杯子呢。”
苏砚被她逗笑。
他倒是懂那种感觉，带着萧胤琰做事，便如牵着一头撒欢的野马，闯出祸来还得自己跟在后面收拾。
苏砚稍稍扶了一下额角。
沈峤：“头疼了？”
“惊竹不是说给你扎针吗？感觉如何了？”
苏砚摆了摆手：“没事，酒喝猛了。
如今还没到下一次发作的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说等发作时再看，才好判断。”
沈峤眉头皱了起来。
苏砚见她这副神情，宽慰她道：“发作的时间间隔确实拉长了些，总归是有些用的。”
沈峤沉默片刻，才道：“我今日面圣，试探了一下陛下。
惊竹说他入秋后时常头痛。”
“我觉得是同一种毒。”
上辈子，乾元帝病了很久。
看得出下毒之人并不想让他死得太快，而是渐渐地失势、失明、失聪，将一身力气都抽干。
苏砚沉声道：“提前了？”
沈峤点头：“今生许多事情都提前了。”
她沉思：“用药的路数、毒发的节律，如出一辙，我觉得是同一批人。”
“你的毒是苏晋初下的，但那药想必是有人给他的。”
苏砚接过她的话头：“所以与苏晋初合谋的人，便是当年在先帝身上用毒之人，也是如今在陛下下毒之人。”
沈峤：“嗯。”
时隔多年，那批人还在朝中。
沈峤站起身来。
苏砚：“怎么了？”
沈峤径直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示意他过来。
苏砚走过去，站在她身侧，看她落笔。
“能同苏晋初合谋的人，必然是当年的旧人。
如今多年过去，新进官员不可能参与当年之事。
朝中老臣不少，除去持中守正不沾党争的，再除去当年初入仕途根基不稳、尚未够格入局的——”
沈峤说着，笔尖连划几道，将纸上几个名字一一划去。
一个个名字落了笔，又一个个被划掉。
纸上的人名七零八落，余下的寥寥数人。
沈峤盯着纸面默了片刻，没再落墨，只抬起头来，与苏砚目光相接。
苏砚替她说了那个她迟迟未写出的答案：“元家。”
烛光在案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影子，纸上几个名字静默地躺在墨迹之间。
沈峤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家是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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