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雨来得细密无声，屋里的油灯已换了一回油，火苗矮矮跳着，照着元适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他什么法子都试过了。
好言好语，赔着笑脸求：“王道长，我那几个弟兄伤口都烂到骨头了，再没药，胳膊就保不住了。
只要你说个方子，我元适承你这份情，日后必还。”
王青玉半闭着眼，叹气。
元适一拍桌子，拔了刀，刀刃抵着那老道的喉咙：“你若不交出解药，我便叫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王青玉吓得浑身一颤，可嘴里翻来覆去仍是那句话：
“将军啊，你真的问错人了……
你去问那小姑娘啊。
她才是主谋。那蝎子是她养的，药也是她配的，老道我不过是个跑腿的。”
元适一拳砸在墙上，震得灰簌簌地落下来。
他问过周妄言了，那丫头被关在隔壁，一见到他便怯生生地缩到墙角，一双眼睛蓄满了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元适退而求其次，耐着性子问她：
“那你平常可见过你师傅用什么药？什么样的都行，你同我说说，或者写下来也可以。”
周妄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咬了咬嘴唇：“贵人，我不识字。”
元适泄了气，整个人都垮了一截，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不识字……
他叹了口气，扶着膝盖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门扉轻轻合拢。
周妄言缩在墙角的身影缓缓直起来。
翟仪凝曾给她留下一句话：“你是弱者。比不得他们那些手执刀剑的人。”
“但正因为你弱，你身边的一切，都可以成为你的武器，尤其是皮囊。”
她说完，仔细端详周妄言：“天生一副楚楚可怜，柔弱可欺的人不多。”
周妄言轻轻抬手，抹掉脸上最后一点泪痕，看着指尖那一点水光，无声笑了笑。
元适从房里出来，在廊下站了许久，任夜雨打湿面孔，觉得自己身上的温度也随着那雨一点一点地淌走了。
脚步声急急踏雨而来：“中郎将——王鹤不行了！”
元适猛然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带我去。”
偏屋弥漫着血腥与腐肉的气味。
王鹤躺在草席上，伤口已经烂透，手臂至肩膀都呈出一种不祥的灰紫色，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元适大步过去蹲在他身边：“王鹤，撑住。
我已经抓着人了，药就有眉目了。你听见没有？”
王鹤转着眼珠看他，嘴唇翕动：“将军……真的吗？我不想死……我媳妇……孩子还等着我回去……”
元适用力握紧他的手：“真的。马上就问出来，你再撑一会儿。”
王鹤微微点了点头，眼皮却又往下耷拉。
元适胸膛里一股火轰然烧起。
他站起身，擦净脸上的水：“来人，上刑。”
王青玉被两个禁卫拖进来，元适蹲在他面前：“要想少受点罪，就快说。我兄弟等不了了。”
王青玉涕泪横流：“我真的就是个混饭吃的道士，骗骗人也就算了，那些事我不敢做啊！”
元适：“那是谁让你有胆子来的？”
王青玉哭丧着脸：“我不敢来……可他们给的太多了……”
元适眉头一跳：“他们？他们是谁？”
王青玉摇头：“我不知道啊！我就收了钱，别的什么都没问……”
元适：“给我继续打。”
棍子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青玉起初还哀嚎着喊冤，渐渐声音便弱了下去。
林羽朔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上前道：“中郎将，看他是真昏了头想不起来了。
我去打盆凉水来给他清醒清醒。”
元适点头。
林羽朔转身出去，片刻便端回一盆冷水，照着王青玉兜头泼了下去。
王青玉被激得一哆嗦，浑身发抖。
林羽朔：“想起来了吗？”
王青玉：“我不知道….妖市规矩，不问来处、不问名姓……”
元适正要追问，门外传来急声：“中郎将……王鹤……去了。”
元适僵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才缓缓蹲下身，一把拎起王青玉的衣领：
“你满意了？”
王青玉嘴角已经溢出血来，一口一口地涌出，沿着下巴蜿蜒而下，滴到元适的手背上，温热的。
元适瞪大眼睛，他只不过打了几棍子，那老道怎么会吐血？
元适：“你……怎么了？传太医！快传太医！”
话音未落，王青玉倒在地上抽搐了几番，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声响，不动了。
元适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底板。
他只打了那几棍子，且只用了三分力。怎么会死人？
太医匆匆赶来，蹲下身探了一会儿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
“人已经去了。”
元适脑海里翻来覆去：我没想打死他。我没想打死他啊。
从昨夜到如今，零零碎碎的小事元适向她和盘托出。
沈峤跪在一旁，将那些细节一块一块拼凑起来：“尸体呢？”
元适道：“收敛在刑房的偏间。”
沈峤打l：“验过了吗？”
元适道：“太医说是内腑出血、脏器受损……”
“我收着力气的，没想打死他。”
沈峤垂目沉思，她当然知道他收着力气。
元适虽然莽，却不是个滥杀的人。
那一棍一棍的，打在皮肉上听着响，真要打死人，早该皮开肉绽血溅当场。
王青玉却是内腑出血、脏器碎裂而亡。
分明是有人做了手脚。
沈峤沉吟片刻：“昨夜还有别人来过吗？”
元适点头：“德妃娘娘来过。说是她身边的内侍也被蜇了，来问解药。不过她也只是在前厅坐了一会儿，见的是那丫头，没见王青玉。”
沈峤恨铁不成钢，颇有点无奈。
她深吸一口气。
罢了罢了。
尊重他人命运。
元适这人放在前线打仗，是一把好刀；放在这皇城里头跟那帮人玩心眼子，就是一头猪。
沈峤将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先是与周妄言通气，确保元适会动刑；再借受伤禁卫的惨状刺激他，逼他下手。
林羽朔恰逢其时端来凉水，元适当时火气上头，根本不会去想这盆水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直接借元适的手灭口。
元适一倒，她的人便能顺势上位。
除去两个个碍事的玩意，换上自己的心腹。
这分明是一手双赢的棋。
沈峤缓缓睁开眼，这德妃，当真是佛口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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