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峤勾了一下唇角。
我知道一开始的诡医是谁了。
周妄言这是得了高人提点了。
偏间里药雾缭绕，元适见她进来，上前一步抱拳道：
“沈大人，方才这丫头得知她师父已经不在了，求着来将功折罪。
说她虽没有十足把握，但想尽力一试，看能不能替压制那蝎毒。
我想着她整日跟在老道身边，兴许真知道些什么，就让她试一下。”
沈峤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元中郎将。”
“做决定之前，要想一想，决定的后果，你担不担得起。”
元适一愣：“沈大人，这是何意？”
沈峤看着面前人：这人要是知道，他一直以来拼了命想护着的下属，会死在他的一念之善上，该如何后悔。
果然，有些人后来变成那样，是有原因的。
周妄言适时开了口。
她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
“沈大人……民女虽然不知道如何解那蝎毒，但民女自幼跟在师父身边，粗粗认得些，若能一试，民女必当尽力而为。”
她说着，跪了下去，身子伏得很低：
“还请诸位大人留民女一条性命……
民女真的只是想尽力救些人，也好……也好赎些罪过。”
沈峤垂眸看着她：“你按律是死罪，你觉得抵得过？”
周妄言伏在地上。
元适：“沈大人若她真能救回那些弟兄，留她一命，也未尝不可……”
沈峤猛然转头，厉声道：“元适！”
元适一颤。
沈峤盯着他，目光如刀：“做将军最忌心软。对自己人那是仁爱，对敌人那就是愚蠢！”
字字砸下来，砸得元适脸色十分难堪：
“可是她……”
沈峤冷笑一声：“我忘了，你已经不是将军了。陛下把你撤职了吧。”
元适嘴唇抿成一条线，沈峤没停：
“接任你的人是谁？让他来与我说。你，不够格。”
这句话直接踩在他的伤处，元适咬牙开口：“我知道你气我。”
沈峤毫不留情：“没错。我就是气你。因为你是蠢货。
陛下撤你的职，是撤对了。
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让人追随服从。”
元适被她骂得毫无还口之力，面皮涨红，喉结上下滚了几回，把那口气生生吞了下去。
他闭了一下眼：“好。你说得对。我是不够格。”
“中郎将之位，暂由副手林羽朔代领。
沈大人往后有需要，寻他便是。”
“答应给你的，我也会凑齐。”
说完转身欲走，沈峤喉间那句“你站住”脱口而出。
本不想这么早亮牌，将底细揭给人看，无异于将自己摆到周妄言面前任她打量。
可这屋里的禁卫有几个已经烧得神志不清。
再不说，这屋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沈峤：“元适。”
元适脚步顿住，回过头来。
沈峤：“倘若你以后做事，还是只看表象，那你这辈子，都没有当将军的资格。”
元适一愣，沈峤垂下眼，目光落在低垂着头的瘦小身影上：“因为这下毒之人——”
“醒了！醒了！老梁醒了！”
那声呼唤来得突然，几名禁卫围着一张木床，床上那人正缓缓睁开眼。
林羽朔惊喜道：“元哥，老梁醒了。”
有人动着自己的手，又惊又喜：“我的手能动了！我的手能动了！”
周妄言听见动静，缓缓直起身体，回过头去，脸上露出一个笑，干干净净的，像是真心替人高兴：“真的吗？能动了吗？”
笑容太真，真到沈峤若不曾在白兰寺地下见过她另一副模样，也会信。
沈峤垂眸看着她，指尖在袖中缓缓攥紧。
完了。她要跑了。
沈惊竹走上前去：“可否让我看看？”
床边的禁卫让开一条道。
她蹲下身，先探了脉搏，末了又将他手臂抬起，仔细查看那伤口。
片刻后，她回头对沈峤道：“确实有褪去的迹象，毒势在走散。”
沈峤指尖在袖中攥得更紧了些。
真的，在好转？
这世上没有哪种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腐肉生肌、断脉重连。
躺在草席上的禁卫撑着身子喊起来：
“小周姑娘，你别跪了，快起来！那蝎毒是你师父作恶与你有什么关系？
你肯来救弟兄们，已经是大恩了！”
另一个也从疼痛里分出神来点头：
“是啊是啊，小周姑娘给人治伤尽心尽力的，方才还替梁哥喂了药，别为难她一个小丫头了。”
有人低声跟着道：“这下不用剜肉了就好……”
旁边人赶紧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又偷偷往沈惊竹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人立刻噤了声。
沈峤看着几人雀跃兴奋。
若有这样的神药，她倒宁愿它是真的。
沈惊竹握紧了手，沈峤从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压低：
“惊竹，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是真好了，还是假象。”
沈惊竹站起身，拉着她往后走了几步：
“你先出去。”
沈峤一愣：“我出去做什么？”
沈惊竹用余光看周妄言：“让我去和她搭话。”
“她方才听见你那些话了。这会儿她心里头正警醒着，你若还站在这里，她一个字都不会多露。”
沈峤眉头皱起：“不行。你单独和她待在一起，不安全。”
沈惊竹轻轻勾了一下嘴角：“她想活下去，就不能对我出手。
不但不能，还得好好配合我。”
沈峤：“怎么说？”
沈惊竹仰起头：“我可是县主。若是我看上她了，跟陛下开口要她来身边做侍女呢？
她一个戴罪之身，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能推，不敢拒。”
沈峤：“太冒险了。她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性子。”
沈惊竹：“不然呢？让她就这么跑了？”
沈峤眉头又压下去几分，想了片刻：
“听你的。我让楚歌他们进来护着你。”
沈峤点头，转身向外走：“我去让人送些干净的布条过来，惊竹你来替他们换药。”
门在她身后合拢。
沈峤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余光瞥见那影子的轮廓，沈峤慢慢转身，唇角一勾：“哟，元适？怎的？觉得那一百两还不够，还想给我送点钱？”
元适站在她面前站定：“我想问你，你方才没说完的话。”
沈峤抬了抬眉：“好啊。一个问题，一百两。”
元适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一百两？！”
觉察到自己的音量，他赶紧压低下来，四下一扫：“我们换个地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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