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峤抬手：“把账给我看看。”
李颂应了一声，把几本账册呈上去。
账册封面是靛蓝布裱的，角上磨得发白，看得出是常年翻用的旧物。
沈峤接过来，随手翻开，纸页哗啦啦地响。
她翻得不慢，眼睛一行行扫过去。
“姓甚名谁？”沈峤开口，声音懒懒的。
“小的姓时，名文宝。”
“家中可有家眷？”
“有……有媳妇，两个孩儿。”
“在这楼里做工几年？”
“七八年了，大人。”
“签的活契还是死契？”
“活契。每年一签，年底续。”
沈峤嗯了一声，又翻过一页：“楼里每月税几何？”
时文宝的声音紧了紧：“每月不定，但……大约在八九万两左右，看当月的营生。”
“交给何人？”
“交与官府。每有专人来收，有凭证。”
他说着，从怀里抖着手摸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头。
“大人，凭证都在这儿……”
沈峤没接，只翻账册。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时文宝便一页一页地数着自己的心跳。
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在他听来，像是在他身上剐下一片肉去。
文时宝跪着，汗水顺着鬓角滴下来。
沈峤忽然停住了，她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抬眼看向时文宝，语气似笑非笑：“你这账不对啊。”
“今年这账，乱得很。我一个外行人都看出来了。
可这往年的倒是做得头头是道。
怎的？前些年的账，都不是你做的？”
时文宝一僵，连忙道：“大人明鉴，小的今年事多，还没来得及整理，所以乱了些……”
沈峤打断他：“是没整理，还是你将钱全部送与他人之后，再做的假账？”
话音落下同时，手里的账册被她狠狠掷在地上，“啪”的一声闷响，砸在时文宝面前。
时文宝一激灵，冷汗顺着脊背刷地下来了，伏在地上：“大、大人……小的、小的哪敢——”
沈峤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哦？哪敢？”
“那我且问你，你一个账房先生，在上京哪来的三进三出的宅院？”
“倒活的比些富商还滋润？”
“你家中怕不止那一妻二子吧？”
时文宝的哆嗦一下子停住了，完了。
这位阎王，不是今日一时兴起，顺手牵连着查查。
她是早有准备，铁了心要让醉仙楼不复存在。
“大人……”时文宝伏在地上，“小的……”
“想好了，讲。”沈峤打断他，“天色不早了，你后头还有许多人等着。”
时文宝闭了闭眼，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大人，小的不过是个账房先生。
上面的事情，小的知道得有限。小的只奉命办事，重做账本，将税收交上去，再把其余的盈利交于掌柜。
其他的，实在小的也不知道。”
“在这里，不听不该听的，才活得久。”
沈峤睨着他，依她的推断，确实也差不多。
这种位置的人，知道得再多，也越不过掌柜去。
她摆摆手：“拖回去，关好。”
李颂应声上前，一把将时文宝提了起来。
沈峤理了理袖子，重新坐回软榻上，道：
“把这醉仙楼的掌柜送进来。”
李颂不多时便领了个人进来。
那掌柜的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生得一副周正模样，穿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袖口挽得齐齐整整，倒不像那些个偷奸耍滑的奸商。
周宇安进门来，不慌不忙行了一礼：
“两位大人安好。”
沈峤没同他绕圈子：“说说吧。为何醉仙楼还纵人用鹤梦？”
“别同我扯你们还不知道。”
周掌柜的闻言，撩起袍子跪了下去：“此事是小的处置不当，小的认罚。”
他语气恳切：“可这罪，也不至于牵连全楼。
这楼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唱曲的、倒酒的、扫地的，都是讨口饭吃，他们并不知情。”
沈峤看他片刻，笑了：“好巧的一张嘴。”
她慢慢坐直了些：“一个‘处置不当’，就想糊弄过去？”
周掌柜的还要开口，沈峤直接道：“若我说，这醉仙楼是京里头几个最早开始推鹤梦的地方呢？”
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若这香就是从你这楼里传出去的。
你还能恬不知耻地说一句，罪不至此？”
周宇安脸上那点从容裂开一道缝，喉结动了动。
沈峤早已了然，萧胤衡那样的人，怎么会不用醉仙楼？
这地方达官贵人往来不绝，上到王孙公子，下到各部小吏，什么人没有？
楼里灯火通明，酒香人暖，正是散香最好的地方。
这掌柜的若说不知情，那才是鬼话。
周宇安定了定神：“大人明鉴，做生意的，唯利是图罢了。这物事赚钱，送来的又说是稀罕物，小的……小的起初也不知道这里头的关窍。”
他说得极诚恳，“不知者，无罪啊。”
沈峤：“我乾安的律法里，可没有‘不知者无罪’这个道理。”
“你这账和这楼，都有问题。今日你坦白交代，还有活路。”
她语气冷下来：“再同我扯，先拖到外头打二十棍，让楼里的人都看看，不说实话是什么下场。”
周宇安脸色变了变：“大人，这是滥用私刑。您……您还没有理由抓我。”
沈峤笑了一下：“我想抓你，还需要理由？”
她抬手，朝窗外虚虚一指：“这楼灯火通明，烧的灯油、养的打手、供的歌舞是吸着谁的血？”
周宇安梗着脖子：“我们开店迎客，有什么错？
正常交易，又不强抢，怎的就成了吸血？自然有消费得起的贵人来。”
沈峤盯着他看了两息，这话倒是不错。醉仙楼确实不坑穷苦百姓。
它只会把人吃得血肉不剩。
沈峤起身，逼视着他：
“那我问你为什么你同那账房、同楼里几个头面人物签的都是活契，而其他人签的全是死契？”
她没给他喘息的工夫，一句紧接一句，
“这楼里，可有人非自愿而来？
可有人死在这里，连门都出不去？
可有买卖人口？
可有逼良为娼？
可有天价赎金？赎不出去就一辈子困在这楼里！！”
http://www.xvipxs.net/215_215466/7480528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