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适站在街边，看了好一会儿，拉住了一个看热闹的汉子：
“劳驾，醉仙楼怎么了？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扭头看他一眼，见他穿着寻常，便随口道：
“你还不知道？这醉仙楼，看着光鲜，里头吃肉不吐骨头。
明面上是酒楼，暗地里卖那妖香，害了多少人。
前几日被沈大人查封了，楼里的人全带走了。”
元适怔了怔：“何时的事情？”
“就这几日。”那人道，“你瞧瞧这阵仗，一封就是一夜，听说审到天亮呢。”
一旁的妇人抱着孩子，也叹了一声：
“咱沈大人真是难遇的好官。那些被骗进楼里的，死的死、残的残，如今一个个放出来，还了良籍，还发安置银子。
这得多少银子？也不知是从哪儿出的。”
“抄楼抄出来的吧？一百多号人呢，一人五两，那就是五百多两。”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赞的赞，叹的叹。
元适听着，看着。
醉仙楼。
他刚刚一听到下意识就觉得，那人要拿着钱来此潇洒、一掷千金。
原来他的钱，是用在这里。
队伍里捧着身契的人，哭着笑着攥着那几两银子。
有个老妇人领了银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那长桌深深一揖。
年轻姑娘捧着身契，蹲在墙下，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元适站着看了良久，笑了一下。
而此刻，养心殿内，沈峤又被留堂了。
沈峤把整理好的口供细细理成一卷，呈送上去。
乾元帝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往后靠了靠。
“这么多人？”
“回陛下，”沈峤道，“当夜参加宴席还有醉仙楼上下，连掌柜、账房、伙计、杂役，一共一百三十七口。
臣已一一录了口供，分门别类，都在里头。”
乾元帝又翻了一页，索性合上了：“这些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峤低头道：“臣请陛下示下。”
乾元帝靠在椅背上，揉着脑袋。
全斩了，显得他太过残暴。
“先关着。”乾元帝叹了一声，“容朕想想。”
沈峤欲言又止。
乾元帝抬眼：“爱卿有顾虑？”
“陛下，”沈峤面露难色，“臣的大理寺……要关不下了。”
“做那么多人的牢饭，实在吃力的很。”
乾元帝愣了一下，笑了出来：“关不下了？”
沈峤无奈摊手：“本就地方不大，前头收的还没清出去，那么多人人塞进来，现在里面连转身都难。”
乾元帝笑了好一会儿，指着她笑。
“好啊你，尽逗着朕笑。”
他把那卷口供重新翻开，细细看了一遍，拿朱笔在上头圈了几处：
“首要几位，五品以上的，抄家流放。
其余的你判完了，去和郑卿商量，转去他那边。刑部大牢空着大半，塞得下。”
沈峤应声：“臣遵旨。”
她接了旨，没要走的意思。
乾元帝瞧她那样子，就知道她还有话，索性把笔搁了：“说吧，你想讨什么赏？”
沈峤笑了一下：“陛下明察。”
乾元帝：“说。”
沈峤道：“陛下先前允臣，秋猎时好好玩一圈，还作数吗？”
乾元帝看着她：“你所求就是这个？”
“自然作数。朕金口玉言。”
沈峤道：“那臣想带些随侍一同进去。
皆是臣的一些朋友，想求陛下口允。”
乾元帝挑眉，求他口允的，自然不是些文官、姑娘之类的。
他摆摆手：“届时登记在册即可。”
沈峤喜道：“多谢陛下！”
“只是，”乾元帝补了一句，“苏砚愿不愿意让你带人进去，你得问他。”
沈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乾元帝瞧她这副表情，十分满意，往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地道：
“苏相不止一次同朕提，说你公报私仇，把他儿子囚在大理寺。
说若查出来与苏砚没有干系，让朕一定要治你的罪。”
沈峤干笑：“陛下已经口允了，他应该不会……”
“朕可没有。”乾元帝摊手：“他若不愿，你便带不得。”
沈峤：“……”
老东西，又想耍她玩！
乾元帝没听清：“你说什么？”
“臣说，”沈峤抬起头，笑得恭顺，“臣遵旨。”
乾元帝挥挥手：“退下去忙吧。记得把苏砚放出来，省得他爹天天写折子参你。”
他又补一句，“记得去赔罪啊。”
“臣记住了。”沈峤咬牙。
“回头便去赔罪。”
她躬身退出去。
踏出宫门，日头正盛。
沈峤站在阶下，迎着光，翻了个白眼。
赔个屁。
一路回了大理寺，值房的门一推开，就见苏砚靠在软榻上，手里翻着本书，闲得都快长草了。
“收拾收拾。”沈峤将门带上，靠在门边。
“你自由了。”
苏砚：“什么？”
“陛下亲口下的旨。”沈峤走过去，在案边坐下，倒了盏茶，“让我放你回家。”
苏砚合上书，有点遗憾：“可惜了。”
沈峤：“可惜什么？”
“可惜我还想再住几天。”苏砚环顾了一下这间不大的值房。
“这里清静，吃饭有人送，喝茶有人泡，还不用上早朝。”
晚上还能等她回来。
沈峤无语：“你还想一辈子当大爷？”
沈峤摆手让他赶紧收拾：“赶紧卷铺盖走人。”
“你的假爹一直在参我。”
她学着苏晋初的腔调，“‘沈峤公报私仇，无故囚臣子于大理寺’，‘若查实与苏砚无涉，请陛下治其罪～’”
苏砚听笑了：“他这是连面子功夫都不做了？”
沈峤摊手手：“所以我让你回去。你在这多住一天，他就多参我一本。”
“而且秋猎还有半月就要开始了。
你不回去，萧胤琰不知道要把猎场搞成什么样子。”
苏砚挑眉看着她。
沈峤有些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
苏砚道：“你是不是想我回去，把秋猎的布防图和布帐区域都给你弄来？”
沈峤一脸无辜：“我有这么说吗？”
“你不要吗？”
“你送我就要。”
苏砚站起身来，一甩衣袖：“那算了。”
“哎——”沈峤急了，追上去两步。
“我要我要，请务必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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