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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2. 冷港之夜

    高文走进西区的一间餐厅内,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吱呀声,外面的寒气跟着他一同涌进来。

    顿时。

    本来还喧嚣的餐厅骤然一滞,闲谈尽数消失,满屋子的人不约而同停下动作,一道道视线从香烟的烟雾和饭菜的热气里投来,落在他身上。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轻响,迸发着木屑烧裂后的火星。

    所有人的目光像长着倒钩的冰刀,全插在高文身上。

    高文擦拭掉了皮衣上的血,以及从围墙跳下时,手掌和脸创面上的血,尽量看起来正常,但在负魅力下是无用的。

    在地牢中,是属于囚犯与狱卒的关系,以及一直处于伪装状态,那些敌意尚算可以接受。

    这种情形下,他还是相当不自在。

    但只能接受,高文只能接受。

    拖着缓慢的脚步来到一处空位坐下,女服务生并没过来,只是在远处盯着他。

    所有声音都被抽走,只有麻木的时间一秒秒过去。

    坐在冰冷的铁凳上,高文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喊出一句。

    “我要点单。”

    他轻轻说着。

    就他一个人在说话,整间屋子里,就他一个人。

    几个服务生都没有动静,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发觉自己是离高文最近的,顿时鼻翼猛地收紧,眉头蹙起。

    被迫地向高文缓缓走来,将菜单放在桌面上。

    高文看着目录,价格并不高。

    这种购买力的话,自己身上有23银令多,食宿生活一周以上,完全没问题。

    “这个吧,猪肉豆子。”

    高文急需补充热量和蛋白质,长跑后的虚弱以及路途中的寒冷,让他极度饥饿。

    “卖完了。”

    服务生回答道。

    “好吧,那我要辣椒炖肉。”

    “也没有了。”

    “土豆煎饼。”

    “没有。”

    “大麦汤。”

    “全部都卖完了,快到宵禁时间,我们准备歇业。”

    女服务生如是说道。

    然而,另一名顾客进入餐厅,要的也是猪肉豆子,显然,他受到的是正常待遇。

    猪肉豆子,一份的价格是8索恩,对布莱梅的平民工人,算是肉类餐食中勉强能接受的价格,更多时间只会选择在家里做,实在没办法才会出来吃。

    没人能在这种时候还保持从容。

    但这里不是邪恶地牢,他们可以不卖给高文,高文不能直接掏出怀里的左轮,只是为了吃他妈的一顿饭。

    “这样,我花5银令,买一份,猪肉豆子,你要是再告诉我没有……”

    高文没有继续补充,眼神也冰寒起来,哪怕只算这条性命,他也已经杀过了六个人,目光极度骇人。

    负魅力,是能施加恐惧的。

    高文终于成功下单。

    餐厅里也慢慢开始有了谈话声。

    但是……

    高文一辈子都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名女服务生在高文的威胁下在后台哭了,擦着眼泪,但在店长的宽慰之下,鼓足了勇气。

    是的。

    当高文点的“猪肉豆子”被送上来时,那盘东西,根本不是人能吃的,只是馊水糊糊。

    女服务生为了报复回去,当着高文的面,在里面吐了一泡口水。

    “操你妈的……”

    高文身体虚弱,站起身来,他的右手依旧有力,拳头向其挥去。

    见义勇为的顾客纷纷起身上来架住高文,对他拳打脚踢,保护着女服务生。

    高文是虚弱状态,左臂受着伤,肩背也在跳下围墙时严重瘀伤,速通邪恶地牢,也是需要体力的。

    他连续遭了几拳狠的,伤口裂得更厉害。

    高文不得不掏出怀里的左轮枪,指着继续向他扑上来的人,这些人才消停下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他想要开枪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过,大口喘着粗气,指头放在扳机上发抖,他想要把这里的人全部爆头。

    但他还是冷静下来,拿回桌上的5银令放回口袋。

    拖着酸胀的双腿离开了餐厅。

    快到宵禁时间,路上的行人依然不少,男性大多穿粗呢外套,头戴平顶毡帽,女性大多是高领棉制衬裙,颜色都比较素。

    布莱梅为多民族混居,能看到暗精灵、兽人、半身人,以及长着狐耳高文叫不出名字,像是塔防游戏里面的角色。

    但是。

    高文仿佛是挡在所有人面前的垃圾。

    漠然、戾气、嫌恶、烦躁、欲望,高文感觉他被关进全是碎玻璃的笼子里,一切都锋利至极,密密麻麻割在他身上。

    一个个路人用肩膀撞他,或是假装路过不小心推搡到。

    卸下叹为观止。

    装备上【疯狂屠戮】

    要这样做吗?

    不,精神状态也必须好好运营,这种自我暗示已拥有了边际效应,刺激的频率或强度增加,对个体的心理反应或行为反应逐渐递减。

    精神血肉,没错,精神血肉。

    高文再次被两家餐厅轰出。

    疲惫如汹涌的潮水袭来,吞没四肢与思绪,只想就地消失,不再对抗任何事物。

    找到一间旅馆。

    柜台的人也声称必须出示公民卡,可其余人,付钱拿上钥匙就直接上楼了。

    被旅馆也赶了出来,哪怕只是想喝上一口水也不行,柜员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拿出猎枪来对付高文,手一直放在柜台下。

    23银令,根本没有地方用。

    高文被拒绝了,无法死亡,被物理世界拒绝,无法产生社会联系,被精神世界拒绝。

    连绝望本身都成了迟钝的情绪,因为高文无法绝望,他有着无限重来的机会,只是看不到尽头。

    像是某种宏大的力量,逼着他进行劫掠、偷盗、威胁、恐吓。

    甚至此时此刻,烈阳教廷或许已经开始通缉自己,洛克汗是见过高文长什么样的。

    他如亡魂般在街上游荡,没有目的。

    “你怎么回事?”

    那是两个警察,一男一女。

    均戴着皮革的警盔,长款的立领黑色制服,一排亮黄铜扣,领口缝着警号与黄铜警徽。

    佩戴着警棍与配枪。

    “公民卡呢?”

    见高文如同哑巴一样,男警直接将他拖入建筑缝隙堆放垃圾杂物的巷子,进行搜身。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男警面目扭曲,取走了高文的左轮手枪,“你是犯罪分子!”

    本能的麻木下,对两人使用洞察,和地牢里的狱卒面板差不多,接受过简单的体能训练,比普通人强一点。

    但高文已经没有心思去反抗了。

    男警一棍子敲在高文的脚上,将他打翻在地,没收了他的左轮枪,这还不够,发现了口袋里有23银令,兴奋得吹了声口哨,一个月薪水了,真是惊喜发现。

    “算了吧,就这样。记住,没公民身份的外来者,只配待在工厂睡猪圈。”

    男警又敲了高文左臂一棍,伤口的血渗了出来,将这笔钱分给同行的女警。

    “我就不用了,你先走吧,我有点事要做。”

    年龄约莫三十左右,嘴角有一颗痣的女警拒绝了分成。

    男警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这小子长得倒像是最纯正的希菲德人,黑发黑眸山根高挺五官立体,“那你慢用。”

    等男警离开后。

    巷子内传来辱骂声,以及女警的喘息声,好一会儿后,女警才从巷子里离开,系好皮带整理了一下制服和头发径直离开,仿佛无事发生。

    高文更加虚弱。

    寒冷与饥饿,漫长的酷刑,更多的是绝望,但绝望也被某种宏大的力量掩盖,是沉在深渊最底下的淤泥,冷与饿是它向外翻涌的表象。

    高文被体制化了,至少在邪恶地牢里,他知道会发生什么,该怎么做,而在这里,他什么也不知道。

    精神已经濒临混乱。

    对巷有一个流浪汉正在用铁盆烧着垃圾烤火。

    高文急需烤火,当他拖着已经快要崩坏的身体抵达那里时。

    哪怕是披头散发的流浪者,见到高文也如同见到鬼一样,精神失常般大吼大叫的逃跑。

    高文坐下来,烤着废弃家具木料在烧到发黑铁盆里燃出的火,目光盯着那团火焰。

    人天生便向往火焰,那跳动的光,是深埋在血肉里古老的欲望,不由自主凝视它,像凝望所有短暂又滚烫的幻梦。

    SAN值才恢复一点。

    太惨了!他妈的自己被整得太惨了!

    他想起了什么,拿出口袋里丽湘卓的名片,月桂街17号,要去那里吗?使用神秘代码?

    可就在此时。

    先是一阵幽芬的香水味道传来。

    然后,一道高挑的身影挡住了路灯照进来的光芒。

    本来薇斯克是绷得住的,可看到高文那张生不如死的脸,开始爆笑!

    她双手按住腹部,头向后仰,笑声炸开,浑身都跟着抖动,都快要站不稳了,显现出嘴里犬齿位置两颗危险的尖牙。

    手指着高文。

    “怎么有你这么蠢的人!太搞笑了!讲道理,往饭里吐口水,不是人家对你的奖励吗?太搞笑了!”

    薇斯克笑得前俯后仰。

    高文大感震撼,扶着墙极度困难的起身,“你跟踪我?”

    并且起码跟踪了一个多钟头,从自己一进那个餐厅就开始了。

    但薇斯克仍然笑得止不住,费了大力气才停下来,简直是帮自己省了一张电影票。

    她摘下护目镜,露出比鲜血还要猩红的眼瞳,血红到在黑夜中发光。

    “没错,因为我感觉到你……美味至极。”

    随后,她从风衣口袋中取出称不上是武器的武器。

    舌头是无法分辨肉类的,分辨肉类嚼劲材质的是牙齿,所以最高级的料理除了味道本身外,还要满足牙齿的咀嚼。

    对薇斯克来说也是一样,随着她摁动推柄,伴着磨人的咔嚓声,一截冷钢自铁壳里滑出,这柄美工刀薄得近乎消失。

    这样才能!

    血流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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