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收起下巴,砸吧眼睛,叹出一口气,像回忆起了往事。
他摆摆手:“都是往事了。老郭还有冲劲,我呢,反倒是抱残守缺咯。”
顾希口中的郭师傅,便是厨魔郭守缺,是个能从牧场主餐桌上全身而退,还被祂评价为“有点难吃”的存在。。
出生在地狱的顾希,从小吃的都是只能被称之为“维生素”的糊糊。以至于,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舌头也出现了异化,是没有味觉的。
这件事直到郭守缺来到驻区附近采风,有幸分到了一杯羹之后才发生了改变
是真的一杯羹。
那滋味,比两世加起来吃过的食物都要美味。
至此,他开始琢磨该如何在地狱采集普通人也能吃的食材。之后,更是考虑如何祛除毒性,怎么烹调。
狩猎与烹饪也成为了他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
渐渐,他将这个兴趣爱好培养成了能补贴家用的兼职技能。
之后,他更是成功无害化了一种在浅层地狱常见的植株,赚取了一笔在当时看来非常可观的报酬。
借此机会,才让队伍里那些丘八知道,这小鬼头竟然还有做学术的能力,这才有了如今学生的身份。
那植株的叶片,就是杜衡杯子里的茶叶。
不过,别说是狩猎师,光“见习”二字都让顾希有些烧心。
身为普通人的他,顶多就只能做些采集和屠宰的工作罢了。
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别说是地狱生物,光是地狱沉淀的流毒都能直接杀死他。
可杜衡在意的是这个吗?不过是个由头罢了。通过点出自己认识郭守缺,说明顾希早就入了他的法眼。
接下来的对话,只剩下了打太极式的寒暄,基本没什么有营养的内容。
唯一值得顾希在意的,就是这辆车没驶往统辖局,而是停在了自己居住的老破小公寓底下。
“金陵太平,”杜衡在顾希下车前朝那个永远冒着热气的保温杯吹了口气,“且让它一直太平着,你觉着呢?”
顾希其实很想告诉对方,大的要来了。
不过,顾希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弯腰钻出车门。车辆再次启动,顾希目送其离开过后,这才走向公寓大门。
杜衡坐在车内,看着后视镜中顾希的身影越来越小,脸上那温和的笑容逐渐消失。
一会,不知想起了什么,又会心一笑。
就在此时,他怀中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拿出来一瞧,杜衡的笑容又变得更和蔼了。放下手机,他看着保温杯里咬盏的茶叶,笑着说道:“小鱼儿搅了浑水,可究竟是在塘内啊。”
再抬头,他朝着司机说道:“小赵啊,让手底下的人动作轻点。他们泼地上就当沤肥了,可别吓着群众了。
“你觉着呢?”
“我觉着个屁啊。”
顾希拿钥匙打开了自己的房门,骂了一句。他宁可杜衡不认识自己,否则一个老油条监查官整天盯着自己,创收这件事就很难办了。
他两步走到床边,扑通一下跌在床垫上。老化生锈的弹簧在压力下发出一声吱嘎声,略有发潮的填充物也惹起粉尘来。顾希侧头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眼睛在漆黑的环境里散发着幽幽绿光。
这是个无窗的房间,除非是打开洗手间的门,否则照不进一点光亮来。因此,这里的墙壁难免斑驳,油漆腻子化作粉尘脱落,角落里也带着霉菌。
这里只够摆下一张大床,一个小书桌。
可原本的床太小,顾希也不喜欢“床底下”这个概念。他在入住的第一天,就把床给拆了丢进回收站,在二手市场淘了一张足够大的床垫。
一张床垫,一张书桌,一个烟灰缸,墙边摆着一本《军团退役人员现境适应手册(上)》。
除此之外,这里空无一物。
单从普通人的角度而言,顾希并不贫穷。相反,军团私底下塞给他的那笔退伍费,算上队里众人给他筹的那些款子,他其实相当富有。足够他在金陵最繁华的地段全款买一套房,几辆跑车,再交几个女朋友。
只不过,一方面他抗拒阳光宽敞的房间,一方面当他打开“昨日快递App”去查看那些材料时,他才知道普通人的金钱在升华者眼里,基本上等于是大富翁里的钞票。
再多,也都是虚的。
因此,想成为升华者的他,就必须对手里的每一分钱精打细算,乃至于不顾一切地创收。
因为,他就只剩下5年时间。
5年时间,5阶。
躺了几秒,顾希心中涌起了一阵恶心与焦虑,脑子也开始疼痛起来。
他看向腕表,上面的黄色变得浓重起来。
顾希连忙爬起身来,抓过床边的烟灰缸,连忙把鼻烟壶里的粉末倒进里面。依次配入一些药材,迅速用手指将它们搅合在一起,立马引火点燃。
扑。
看着烟气蒸腾,顾希撑起身子走向洗手间,在确保门缝被黑色胶带牢牢贴合后,这才挪到门口,用保鲜膜贴住了房门的缝隙。
这,也是他选择一个无窗小房间的原因之一。
随着烟雾弥漫到每个角落,顾希骨子里的疼痛被逐渐消解。
可仍嫌速度不够,他又迅速脱光了衣服,试图通过毛孔加速吸收。
污染就像是耳鸣一样,刺耳、碍事,可久而久之,多少也就适应了。与耳鸣又不同的是,耳鸣不会突然大鸣大放,可污染会。
赤条条地大字形躺在床上,这才让人能看清地狱给这家伙留下了多少纪念品。
自胸膛到腰侧,八道线状疤网格式均匀地延展,足够两组人在他身上玩圈圈叉叉的小游戏。沿着切口走向,还有着条索状的隆起,那是手术后留下的痕迹。
这是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身体被一头猎豹似的地狱生物撕裂。顾希认为自己能活下来的唯一原因,就是身为穿越者,他获得了一次死亡豁免。
现在想起来,这可能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第一个奇迹。
在身体各处,异物纹身疤、凹凸不平的暗疤、增生性疤、片状疤、烫伤疤,这一道道伤口交叠在顾希身上,足够开一场人类伤疤博览会。
这说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只要身体能修,它就是比钢铁耐造。
直到一切烟雾被顾希彻底吸收,他这才在剧烈的呛咳中回过神来。
又活下来了。
在方才的失神中,顾希在迷蒙又错乱中想清楚了一个重要的选择。
朝着带有霉菌的天花板,顾希伸出了手指,轻轻一点,指尖触碰到了“伥鬼”两个字上。
他决定了,他的一阶圣痕,就是伥鬼。
他,就是「伥鬼」。
触碰的瞬间,顾希听见了海潮般的书页翻动的声音。
《天启预报》标题第一章中的“一”,像被人倒入了一品脱的鲜血,
鲜血从中心扩散,渐渐填满了笔画的边框。
接着,它冲破了桎梏,又留下了另一道更深刻的痕迹。
“选择”二字被打散,细沙似的在空气中飘荡了一会,重新凝结成了四个字。
第二章·灵魂真名。
【生命列车在停靠了十六站濒死、九站临亡,从车窗看见了一万七千八百二十一次名为“死亡”的路灯。他为其中七百九十二个起了名字,因为他们的光曾经照亮过自己前进的方向。】
【终于,他读完了伟大的史诗,接受自己也跌入了现境的事实。像个小媳妇一样犹豫了半天,终于选好了以何种名称来表达如今的生命阶段。】
【他供养了13年的事象精魂《天启预报》首肯了他卑微的请求,认可了他青春期/应激期的蜕变。也就在祂允许下,顾希的灵魂得以升华,让这个迷途的人认清了自己的真心。】
【从他的表情来看,顾希并不是很喜欢它的名称,因为这会勾起他对温暖往昔的回忆、对混乱未来的错愕。】
【伟大者提醒他,提醒他“现在”才是一切。】
【且无论如何,这真名都将会伴随他一生。】
【它不是注定会掌握现境、焚烧地狱的圈禁之手。也不是勘破迷雾、洞察真相,却迟迟不肯看清自己心意的解放之眼。甚至不是自我意识分裂的嗤笑鱼缸。】
【因为,顾希是囚犯、是愚人,却可悲的不是个疯子。】
【它只是一个普通、平凡却称得上是痴愚者呓语的念头。】
【它是——】
归乡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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