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岁没有马上接陈永强的话。
他从椅子上起来,走到里屋门边,当着满屋人的面拉住陈雪的手腕,把她领到堂屋中间。
陈雪没防备,脚下一绊,顺着他的手劲来到桌边。
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挣了两下没把手抽出来,只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吴岁握住媳妇粗糙的手掌,扭头对众人开了口。
“我打算在镇上盘个店面,开一家海鲜酒楼。”
“这家酒楼,让小雪出面当老板。”
堂屋里刚消停没多久,又响起一片议论声。
陈永强瞪圆了眼,半天没合上嘴。
吴磊端着茶杯停在半空,半晌没回过神。
就连一直坐着没出声的吴建国,也停下擦烟袋锅子的手,抬头瞧着小儿子。
上回吴岁顺嘴提过开饭店,大伙儿只当他赚了钱,随口说两句痛快话,谁都没往实处想。
哪成想,他从省城回来,真要把这摊买卖支起来。
“阿岁,你没开玩笑吧?”
吴刚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来回晃。
吴岁没接这茬,继续往下讲。
“店面不用弄得太大,咱们不靠人多走量,就卖精品海鲜。”
“以后船上捞回来的稀罕货,先紧着自家店里挑。”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挨个看过吴磊、陈永强几人。
“亲兄弟也得明算账,送到店里的海货,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全按收购站当天的行情结。”
“不能因为店是小雪开的,就让船上的兄弟少拿钱。”
陈永强忙摆了摆手,咧嘴乐起来。
“嗨,阿岁,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还能信不过你?”
陈雪被他握着手腕,反倒越来越慌。
脸色发白,使劲把手抽回来,朝众人连着摆手。
“不行,不行,阿岁,我干不了这个!”
她急得眼圈发红,往后退了半步,两手攥住围裙边,不敢抬头。
“我平常在收购站记记账、过过秤,这就算到头了。”
“开酒楼是大老板干的事,我哪会经营?”
“你把几万、几十万砸进去,万一让我管赔了,把你出海拼命挣来的血汗钱都搭进去,我咋跟爹娘交代……”
越说到后面,嗓门越小,泪珠子也在眼眶里打转。
她这辈子都在渔村里忙活,冷不丁让她去镇上管一家高档酒楼,光想想都发慌。
林涛见她吓成这样,啪地拍了下大腿,起身冲她摆手。
“弟妹,你可别把自己看低了!”
“你是不知道那些大酒楼有多挣钱。”
“咱们三四百块钱一斤卖给他们的红喉鱼,进了后厨再端上桌,价钱少说也得翻一番!”
“做餐饮,赚头大着呢!”
陈永强听得倒抽凉气,忍不住咂了咂嘴。
林涛朝四下看了一圈,越讲越来劲。
“再说,开海鲜酒楼最要紧的是啥?还不是货源!”
“整个桃源镇,连县城都算进去,有几个人能比阿岁的运气好?”
“只要船上能隔三岔五往店里送稀罕海鲜,再去省城花高价请个手艺好的大厨回来镇着,这买卖就差不了。”
“我敢把话放在这儿,酒楼开起来,挣钱就是早晚的事。”
这番话句句在理,屋里的几个老爷们听得心头发热,跟着点头。
林涛转脸瞧见王凤,又叹了口气。
“还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早就想说了。”
“现在弟妹和大嫂天天在收购站帮忙,身上一年到头都是鱼腥味,风吹日晒也遭罪。”
“阿岁如今挣下这么大家底,还叫媳妇和嫂子在收购站干粗活,传出去也不像话。”
“自己开家酒楼,体体面面当老板娘,咋也比泡在收购站里强吧?”
这话正说到李翠花的痛处,她心疼两个儿媳,忙不迭地点头。
“涛子这话在理,女人家天天泡冷水,年轻时候不当回事,年纪大了,全是一身骨头病。”
陈雪咬着嘴唇,还是没底,抬起头,怯怯地瞧了吴岁一眼。
吴岁走过去,替她把耳边散下来的头发理好,嗓门也放轻了。
“小雪,你别怕,该请人干的活,咱们花钱请人。”
“店面盘下来以后,请大厨管后厨,再招几个机灵的服务员端茶倒水。”
“你不用掌勺,也不用端盘子。”
“平常坐在柜台后头,把账记明白,把钱袋子捂严,当好老板就成。”
陈雪愣愣地听着,攥住围裙的手也松了不少。
“前厅迎客、招呼酒客,还有管店里的服务员,这些活……”
吴岁转过身,瞧向站在旁边的王凤。
“大嫂能说会道,性子也泼辣,干这个正合适。”
“到时候,大嫂去店里当大堂经理,前厅招待和人事都归她管。”
“你们一个管账,一个管人,搭伙把店撑起来。”
“自家人都在,谁还能欺负你们?”
冷不丁被点了名,王凤愣在原地。
她刚才还羡慕陈雪能当老板娘,没料到这么一会儿工夫,大堂经理的差事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大堂经理,那可是城里大饭店才有的官儿。
穿得体体面面,手底下还管着一帮服务员,走出去都得让人高看一眼。
王凤脸一下红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
她把脸扭到一边,嘴上还在推辞。
“我……我哪干得了啥经理?平时在村里跟人吵架还行,到了店里,万一把客人得罪了,买卖不就砸我手里了?”
嘴上这么说,她眼睛亮得很,嘴角压了几回也没压住。
李翠花瞧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大凤,你在收购站跟鱼贩子讲价,十个老爷们都说不过你,让你管几个服务员,还能把你难住?”
有大嫂陪着一起干,陈雪也没先前那么怕了。
她走到王凤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胳膊。
“嫂子,你要是肯帮我,我就有底了。”
弟妹这么一求,王凤的腰板一下挺直了。
她反手拍了拍陈雪的手背,扬起下巴。
“既然阿岁和小雪都信得过我,我这当大嫂的还能往后缩?”
“行,这经理我干了!谁敢来咱们店里闹事,我就拿扫帚把他轰出去!”
屋里人听完,全都笑出了声,堂屋又热闹起来。
大伙儿正说笑着,闷头抽烟的吴刚忽然坐不住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鞋底,蹭地站了起来。
“阿岁,在镇中心盘店面、搞装修,还要去省城请大厨,前头砸进去的钱可不是个小数。”
“既然大嫂也去店里干活,这开酒楼的钱,不能让你一个人全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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