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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4章 唇齿危言,嬴亢止纵(二合一)

    邯郸,王宫偏殿。

    此地本是赵国昔日用来接待列国使臣的馆殿,如今邯郸归秦,成了秦国接见四方来使之所。

    燕、齐、楚、魏四国使臣,已在殿中等候许久。

    自入殿以来,秦国始终无人前来接应,连一句问询都没有。

    魏国使臣按捺不住,挺身出列,高声开口:

    “我听闻秦王入居赵国王宫,当夜殿中有凄厉哀号之声,彻夜不绝,传遍宫城内外。”

    “坊间皆传,是赵国亡人之冤魂不散,要来索秦王性命。”

    “由此可见,大秦之行已触天怒!”

    魏国使臣率先发难,并非一时冲动。

    三晋一体,如今赵、韩相继覆亡,只剩魏国独存。

    魏国国力不及昔日赵国,现更有十万秦军屯于边境,不进不退,悬而不攻,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令魏国君臣日夜难安。

    他心中清楚,魏国孤悬难支,当务之急是寻得盟友;

    而凝聚盟友最快的法子,是树立一个共同的强敌!!!

    话音刚落,楚国使臣紧跟着起身附和:

    “此言不虚!赵国此败,败得惨烈,败得憋屈。秦国巧设毒计,将赵国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到一年,覆灭强赵。”

    “想当年长平大败之后,赵国尚能撑持数十年屹立不倒。如今国破家亡,赵人积怨深重,冤魂衔恨。”

    “要向秦王索命,也是情理之中!”

    楚国疆域绵延,国土纵深冠绝诸侯,坐拥甲士六十万,底子雄厚,单论国力,自有不惧强秦的底气。

    它更是握有其余列国都难以比拟的天然险障:

    南方水泽纵横,山林连绵,湿热瘴气遍地,毒虫、毒草、瘴雾丛生。

    若是秦国举兵伐楚,首当其冲的不是楚军的刀戈,而是这片水土本身。

    可饶是有这般天险护持,楚王也绝不愿坐视秦国一步步独霸天下。

    故而此番在殿上,他才会附和魏国使臣的论调,愿意顺势加入合纵,只求最大限度消耗、削弱秦国的威势。

    齐国使臣闻言面露思索。

    他在临行之前,齐王已有严令:

    不可与秦国彻底交恶,亦不可轻易与他国缔结盟约,持中立之态,静观天下变局。

    这些年历次合纵伐秦,齐国向来出工不出力,损耗极微,国力保存得最为完好。

    齐国财赋大多不用来整军备战,而是深耕国内民生,仓廪充盈,粟米堆积几近溢满。

    论疆土虽不及大秦,财力却不相伯仲,隐隐尚有过之之势。

    这份安稳,全赖秦国两相敬重。

    可今日一众使臣枯坐偏殿许久,秦廷始终无人搭理,分明是轻慢齐国。

    他心中愠怒,亦起身开口,站在大义之上陈词:

    “我等奉国君之命出使,乃是列国邦交重事。秦廷置我四国使臣于偏殿,久不派人接待,是无礼,是轻慢,是折辱列国!”

    “此事秦必须给齐国,给在座诸位使臣一个说法!”

    他这番话并未把话说绝,留了余地,顺势将其余三国一同裹挟进来。

    燕国使臣坐在一旁,神色尴尬。

    此番他出使邯郸,本意是来恭贺秦国破赵,分取盟约许诺的土地。

    燕太子丹如今主掌燕国国政,他与秦王政年少相交,情谊深厚。

    先前两国早有盟约:

    赵国覆灭之后,秦国割赵国北境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予燕国。

    这是无本得利的天大好处。

    赵国一亡,燕国多了一片缓冲之地,于燕国而言利大于弊,他自然不愿跟着众人一同攻讦秦国。

    但他心里也明白,燕国一味依附秦国绝非长久之计,合纵之势,燕国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思忖片刻,

    他起身,开口道:

    “《论语》有言: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身正而行直,便不必畏惧鬼神之事。”

    一语不直指斥秦国,分寸拿捏得极巧。

    他还要等着分地,断然不能和魏楚齐站在一处死磕。

    魏国使臣见众人表态,认为殿中气氛已被引燃,大步走到殿中,语气激昂,疾呼:

    “《左传》有云: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居安尚且思危,何况我等本就身处危局!”

    “赵国已灭,韩国已亡,今日之赵韩,焉知不是明日之你我?秦王今日对列国使臣如此轻慢,他日若挥兵东向,我等再想联手抗秦,为时晚矣!”

    “不如此刻,以秦廷无礼慢使为名,归国之后再兴合纵之师!”

    “秦王初入邯郸,有冤魂索命之异兆,此乃是天意警示!”

    “上天要我等再聚合纵联军,为各国社稷、万民安危,遏制秦之暴行,将其逼回函谷关内。唯有如此,列国方能苟全;”

    “如若不然,等待我们的,只有亡国一途!”

    他敢当众说出近乎宣战的言辞,自有依仗。

    纵使礼乐崩坏,天下依旧守着一条共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使臣出使他国,享有极高的邦交豁免之权。

    就在魏国使臣还要继续慷慨陈词之际,一道冷峭的声音自殿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魏国使臣好气魄!你魏国若想和我大秦开战,径直递上战书即可,何必在此殿中,挑唆列国,鼓动人心?”

    嬴亢迈步走入偏殿。

    他的到来,意味着秦王终于遣人接见四国来使。

    只是嬴亢入殿之后,没有半句致歉,目光径直锁定魏国使臣,开口针锋相对。

    嬴亢深谙邦交之道:

    邦交,要分而待之,先拣挑唆最起劲的一国使臣击溃。

    只要将此人辩驳到气焰尽丧,其余诸国使臣就不敢贸然附和,这场酝酿中的合纵,当即就会沦为一场笑话。

    嬴亢是秦室前代长辈,名震诸侯。

    他一现身,殿内四国使臣皆是心头微惊,目光齐齐聚在魏国使臣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魏国使臣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

    “秦国对列国使臣如此怠慢,反倒在此离间我等诸国,是何用意?”

    嬴亢闻言,淡淡一笑:

    “不必转移话题。你撺掇众人合纵伐秦,说到底,不过是想向天下彰显魏国尚有敢战之人。只是,魏国上下,当真愿意举国赴死吗?”

    “你心中惧怕,怕大秦下一个兵锋指向魏国,故而借着‘慢使’这点小事,无限放大,游说列国同仇敌忾!”

    邦交之上,辩辞口才尚在其次,使臣最硬的底气,从来都是国力。

    国防才是外交真正的后盾。

    秦国如今坐拥强兵沃土,底气十足,嬴亢说话自然毫无顾忌。

    他言辞稍有出入,有大秦兜底;

    可魏国使臣但凡说错一句,便会引火烧身,让魏国承受难以估量的代价。

    魏国使臣被这一番话堵得语塞,沉寂十余息,才勉强开口争辩:

    “覆灭赵国之后,秦廷轻慢我等使臣,这是无礼。今日在礼仪之上尚且肆意折辱列国,他日在疆场之上,岂不是会悍然攻伐?”

    “我提议诸位,讨要邦交体面,以此为由惩戒秦国,让秦国知晓,天下之大,绝非秦一家可以横行霸道,有何不妥?”

    嬴亢从容回道:

    “我大秦伐赵,事出有因。昔日秦赵互遣质子,乃是两国互信之约,可赵国是如何对待我王这个质子的?”

    “年少之时百般折辱加害。如今我王兴兵复仇,师出有名,何错之有?”

    纵然东周以来,礼乐日渐崩坏,可“师出有名”依旧是征伐大事的根基。

    列国兴兵,若无正当名义,便是不义之师。

    不义之兵,一则难以凝聚本国民心将士,士卒不愿死战,百姓不愿供输粮草;

    二则容易招致天下诸侯同仇敌忾,其余列国可名正言顺联手来攻;

    三则在邦交舆论之上落于下风。

    故而但凡大国动刀兵,必先寻一个站得住脚的由头。

    占据大义名分,方能减少阻力。

    魏国使臣立刻抓住漏洞,高声反驳:

    “那韩国又作何解释?”

    “这些年韩国对秦国一向柔顺,一心只求自保。”

    “连这样弱小安分的韩国,秦国都毫不犹豫将其覆灭,如此一来,今日之韩,便是他日你我诸国的下场!”

    在列国眼中,秦灭韩国缺少说辞。

    当初也是因忌惮,列国直接凑出二十万联军入赵,助赵抗秦。

    此刻魏国使臣此言一出,齐、楚、燕三国使臣全都抬眼望向嬴亢,静待他作答。

    嬴亢一声轻笑:

    “诸位当真以为韩国死得冤枉?列国皆知,韩国国土狭小,却铁矿丰饶,冶铁之术冠绝天下,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兵器产地。”

    “这些年秦赵连年血战,赵国甲兵兵刃锋利,不输秦兵,诸位难道不深思其中缘由?”

    “就是韩国源源不断,暗中向赵国输送精铁兵器,铸成戈矛甲胄,用来屠戮大秦将士!它虽不曾明发檄文与秦宣战,却早已站在赵国一方,为赵人供给杀我秦人的利器。”

    “出兵灭韩,何错之有?”

    一席话落,四座使臣尽皆默然。

    这是天下心知肚明的实情。

    赵国贫瘠,举国资源尽数堆在军力之上,财货粮草难以为继。

    一个国家的战力,从来不是只靠士卒,还要有精良的兵器器械。

    若无韩国源源不断输送铁料军械,赵国每次大败之后,根本无力快速重整军备。

    就连长平战后赵国国库空虚,甲仗依旧不曾断绝,明眼人都能猜到,背后是韩国在供给。

    嬴亢继续追问:

    “我王本意只为向赵国复仇,若韩国依旧暗中输送铁器资助赵国,那伐赵复仇之事,便永无了结之日。”

    “是以我大秦先行灭韩,以韩地为跳板,东西夹击赵国。”

    “谋划至此,又有哪里不妥?”

    “你……”魏国使臣被这一连串诘问,堵得哑口无言。

    他这般窘迫,并非是无词可辩。

    而是殿上四国使臣,先前是同谋伙伴,可此刻面对秦使步步紧逼的追问,竟无一人出言为他解围。

    他们虽不曾帮着秦国施压,可这份沉默中立,已然摆明了立场。

    不站在魏国这边。

    转瞬间,他成了孤家寡人!

    心念及此,魏国使臣心底生出几分怅然,开始怀念尚在的赵国。

    往日遇上这般险境,同属三晋、渊源深厚的赵国使臣,总会出面替魏国周旋撑场面。

    只是如今,那样的光景,再也不会有了。

    嬴亢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四人,不肯就此作罢:

    “诸位口口声声讲究师出有名。我大秦兵锋原本只针对赵、韩,可这些年,楚国、齐国、燕国,一次次参与合纵,兴兵伐秦。”

    “彼时诸位兴师来攻我大秦,可曾有堂堂正正的名分?”

    “在那之前,我大秦可曾主动与诸位为难?”

    此言一出,四国使臣尽数沉默。

    他们同样并非无言可辩,若有心寻隙,总能找出说辞反驳。

    只是方才嬴亢所言条理明晰、句句占理,再加四国各怀盘算,谁都不愿率先站出来与大秦争锋,去做那引火烧身的出头之人。

    就连之前言辞最为激烈的魏国使臣也是如此!

    谁先公然抗秦,后果不言而喻。

    往日里担下这出头角色的是赵国,可赵国覆灭,再无这般一国敢率先抗秦。

    如今四国的心思,是待秦国兵锋指向何处,再酌情相助那一方,而非主动跳出来直面强秦。

    殿内之中,嬴亢一身气势,已压过众人。

    嬴亢见状很是满意,看向魏国使臣,淡淡说道:

    “魏国使者,劳烦你归国之后转告魏王。眼下没有任何一国,会仅凭你几句说辞,便不惜本国将士死伤、百姓流离、国土受创,贸然起兵伐秦。”

    “魏王若是尚有明智,当仔细掂量其中轻重。”

    魏国使臣见嬴亢锋芒独独对准自己,心里猛地浮起一层不祥的预感。

    “莫非秦国下一个要挥师攻伐的……是魏国?”

    一念及此,魏国使臣浑身一颤。

    他紧咬牙关,决意做最后一番力争:

    “可秦王破赵之后,明言要一统天下!这话总不假吧?如此看来,秦国迟早要吞并列国!”

    “我等若是不抢先联手,坐以待毙,最后覆灭的只能是我们!”

    嬴亢听罢,不由放声大笑:

    “魏国使臣,怎得如孩童一般,以为口中所言,便必定成真?我此刻说,要魏国献上疆土归秦,你可愿意?”

    “你自然不肯。既然你知晓空口言语不能作数,又何必抓住一句口头之言争执不休?”

    “你的格局,未免太小了。”

    我格局小???

    魏国使臣:“‌O(≧口≦)O‌”

    他胸中怒火翻涌,险些按捺不住,当场掀案争执。

    燕国使臣见场面要彻底失控,连忙起身居中劝解:

    “诸位息怒,暂且住口。大战方歇,天下好不容易暂归安宁,何苦再轻言刀兵?”

    魏国使臣当场愣住,满心错愕。

    燕国比魏还弱,理应和自己同气连枝,跟着煽动齐、楚,一同对抗秦国,怎么反倒做起了和事佬?

    你特么喝假酒喝傻了吧?!!

    可燕国使臣话已出口,他若再纠缠争辩,反倒成了他不懂邦交礼仪、无理取闹。

    万般不甘之下,只能闭口不语,心中暗道:

    “唉,悔不该当初未曾于朝堂力谏魏王出兵救赵!”

    嬴亢淡淡瞥了一眼燕国使臣,继续道:

    “诸位,请随我来。大秦早已备好馆舍,供诸位歇息、沐浴、用膳。”

    “两时辰之后,还请一同赴大典观礼!”

    ……

    嬴亢一通话说罢,再不回头,大步扬长而去。

    方才一番慷慨陈词,唾沫飞溅,令他唇舌干涩。

    口中虽燥,眼底却翻涌着炽烈的战意。

    嬴亢双拳紧紧攥起,整张脸涨得通红。

    一股难以按捺的亢奋自心底升腾而起,心脏擂鼓般砰砰跳动,仿佛重回年少披甲、驰骋沙场之时。

    这是刻在老秦人骨血里的血性。

    先前吕不韦身死,他主动放权,好让秦王放手做事。

    而今因赵知安的储君布局,局势再起波澜,沉寂已久的雄心再度熊熊燃起。

    此番,

    不仅是他将会迎来事业的第二春,更能为后世子孙换来百年安稳。

    念及此处,

    六十岁的嬴亢,心中的小宇宙都快燃爆了。

    嬴亢脑海中浮现方才接待之时,其余四国使臣应对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不屑,低声自语:

    “四国如此,能奈秦何?”

    ……

    目前,欠一更。

    明天,还两更=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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