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内俸禄千石以上赵臣,族诛……
赵知安对嬴政的处置诏令,心中并无意外,反倒生出几分了然。
未踏足这个时代前,
他读后世记载,曾生出一种偏颇的想法:
大秦灭亡很大一部分缘由,是秦始皇太过宽仁。
灭六国后,祖龙没有大肆屠戮六国贵族,不斩草除根,才埋下日后天下反秦的祸根。
可待到亲历灭赵之战,亲眼看清这片土地的底层格局,他才明白,为何不能简单粗暴地诛杀六国贵族。
炎黄一脉,自古聚族而居。
所谓六国贵族,从来不止朝堂上那寥寥身居高位的公卿。
每一个上层贵族之下,都盘根错节连着庞大的宗族支脉,这些旁支族人,同样属于六国旧贵族体系。
正是这一层层宗族,牢牢攥住了最底层的赵人。
世人看上去,六国显贵不过数十万之众。
可宗族牵连着依附的佃农、部曲、乡党,一动便是百万人。
若是一纸诏令尽诛六国贵族,等于刨了天下宗族的根。
这个时代宗族观念,刻在每个人骨血里。
族长、宗长是乡野中的天。
族人休戚与共、荣辱相连。
一旦宗族面临灭顶之灾,无关善恶,所有人都会拼死抱团反扑。
届时大秦想要真正收服六国故土,难度会陡增十倍、几十倍。
是以祖龙此番出手,自有分寸。
只将邯郸城内俸禄千石以上者定为族诛之对象,大略等同于后世副市长及以上的高官。
此举一来,是了结幼年在邯郸受困受辱的旧恨,泄去心中积怨;
二来,也是杀鸡儆猴,震慑赵国全境所有大小贵族。
至于赵迁,则被流放房陵。
那是一处闭塞盆地,蛮荒偏远,四面群山阻隔,如同天然囚笼,想暗中营救,全无可能。
回看嬴政处置亡国之君,也并非一味的仁慈。
自韩王安暴乱事件后,降君的待遇一再削减,赵迁便是这般。
今日前来参加受降大典的赵国降臣,大多俸禄都在千石之上。
嬴政话音落下,一众降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郭开面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可心中也十分紧张。
嬴政的声音继续自高台上响起:
“大秦有功可抵其罪,此番伐赵,但凡赵人,若在秦军灭赵时出力助战、立下功绩,可功罪相抵。”
“只是罪消后,原有官职、爵位一概削除,贬为庶民!”
这是大秦律法的体现,也是嬴政一贯有功必赏的准则,更是做给天下其余四国看的表率:
放下兵刃,诚心归秦,肯为大秦效力,有一线生机。
除了你的官职没了,钱财一概不变。
后半生可做一个富家翁。
“宰相之位……没了……”
郭开听完,心情十分复杂。
他早料到如此。
赵国覆灭之后,大秦绝不会重用赵国顶层旧臣,顶多起用底层小吏。
可事情真到了这一步的时候,眼底还是满是落寞。
还好,自己早前刻意交好公子将闾。
当初他献给将闾的那名绝色舞女虽遭杖毙,可他许诺,这般美色,只要公子想要,源源不绝。
凭着善于送礼、洞察人心的本事,郭开成功博取了将闾的信任。
而郭开研判大秦朝局,
将闾是诸公子之中,武艺、兵法最为出众,军事天赋冠绝众人,大秦尚武,将来争储机会极大。
他要来一场豪赌!
从前经商牟利,只为聚敛钱财;这一次,他要效仿当年吕不韦,要投资出一位未来的王。
官爵虽被剥夺,可郭开早已借着乱世捞下滔天财富。
战前他哄抬赵境铁价,赚得盆满钵满;又借邯郸大乱,收拢邯郸半数商贾的田产,一跃成为赵国首富。
钱财在手,是他最大的筹码。
那么接下来……
开赌吧!
其实两千多年后的大洋彼岸,世界首富证明,辅助经济高确实有用,只是不知道郭开结局会如何……
“臣谨遵大王旨意!”
郭开率先躬身行礼,语气恭顺恳切,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
这份顺从,彻底点燃了其余赵国降臣积压的怒火。
死亡悬在头顶,他们再也按捺不住。
一部分人红着眼,捋起衣袖,嘶吼着想要冲上高台,搏杀嬴政;
还有一部分人恨郭开这卖主求荣的小人,一拥而上,将他狠狠按倒在地,拳脚如雨。
“秦王救命!秦王救命!这些贼人,反了!反了!”
郭开被打得鼻青脸肿,抱头蜷缩,连声哀嚎呼救。
嬴政平静看着场中乱象,淡淡抬手示意。
四周持戈警戒的大秦锐士立刻上前。
不曾拔出兵刃,只持棍棒、甲盾,上前将众人制服,如同拖拽死犬一般,将失控的赵臣拖下大典场地。
高台之下,只剩下赵迁、倡后,连同郭开等几个胆寒的降臣,瑟瑟发抖。
一侧观礼的四国使臣,见此情景,没有先前在偏殿之中议论喧哗的模样,尽数沉默。
这份沉默,缘由有二。
其一,无人愿做出头鸟。
赵国刚灭,大秦威势鼎盛,此刻出言冒犯,引火烧身,转眼战火可能落到自己邦国头上;
其二,赵国已灭,为一个覆灭的故国触怒秦王,去招惹大秦这尊庞然大物,凡稍有脑子,都不会做这等蠢事。
嬴政余光扫过四国使臣那一列,见众人安分,心中颇为满意。
今日邀他们前来观礼,一来是昭告天下,见证赵国归秦;二来,是借这一场‘礼’,震慑四国。
不多时,受降大典落幕。
依嬴政示意,郭开、一众赵臣,还有四国使臣退离。
接下来是受封大典。
今日封赏,由嬴政亲自立于高台之上,论功行赏。
秦王当面赐爵授赏,关乎所有人的爵位、田宅、身家前程,大典的气氛,再度推向顶峰。
嬴政站在高台上,没有拿任何诏书,纯凭借记忆道:
“将者,三军之司命也。桓齮受命统三十万之众挥师赵境,恃勇轻敌,妄自冒进,不察敌情,调度失宜。致使大军深陷险地,全军摧破,士伍死伤,有负寡人托付。”
“此战幸而未致尽没,然其败责,无可宽恕。”
“今论其罪:夺桓齮爵级二,削其封邑。军中诸将,当以此为戒。胜不骄,进不躁,凡举兵,必审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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