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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3章 治国第一课

    李斯不仅有学问,还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他并没有照本宣科的念,而是直接给出了自己总结的《商君书精髓》。

    “民弱国强,民强国弱,有道之国,务在弱民。民辱则贵爵,弱则尊官,贫则重赏。利出一孔,则民作壹;作壹,则民不偷营。政作民之所恶,使民无暇闲游,无余财、无余志,专力于农战。国以善民治奸民者乱,以奸民治善民者强……”

    李斯所讲的内容,不是前世课本里那套“变法推动历史前进”的宏大叙事。

    而是站在政治家的角度,去看商鞅这套制度。

    是怎么一步一步设计出,一个让多数人始终活在苦里的世界。

    赵知安忽然发现,那些让普通人喘不过气的手段:让人穷、让人累、让人分裂、让人愚。

    在两千多年前,已经有人写成了清清楚楚的操作方案。

    不是偶然,而是刻意!

    更残酷的是,这些东西,并没有完全消失……

    如果只看结果,会觉得商鞅像个冷血的魔鬼:

    把秦国从一个西北角的小破国,打造成了横扫六国的军事机器;同时也把大多数普通人的人生,压成了一条路:

    种地、打仗、再种地、再打仗,永无出头之日。

    但如果把当时的背景捋一捋,会发现,商鞅做的事情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极端之举。

    而是在一个天下乱成一锅粥的大环境里,一个国家为了活下去做的选择。

    那是战国中期,

    诸侯混战几百年,每个国家都在比狠、比快、比谁更会动员人。

    秦国在西边,文化落后,地理偏远,贵族盘根错节,内部一团糟。

    再不大改,基本就等着被灭国。

    秦孝公要强国,商鞅给的不是小修小补,而是一整套“从人到制度,从经济到思想”的大手术。

    这套东西为什么让秦人又爱又恨?

    因为它的出发点特别直接:一切以国家优先。

    换一句话讲:把人当耗材,而不是当人!!!

    从这个前提出发,商鞅一环一环地往下设计:

    怎么让人弱、怎么让人累、怎么让人互相防备、怎么让人变得单纯易控、怎么用刑罚把一切钉死……

    这些东西,在书里看是制度设计;

    落到当时的普通人身上,就是一条条具体的人生,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重,越来越没有选择。

    要把一个庞大的国家稳住,最难的不是修路、不是练兵,而是……怎么处理人。

    商鞅很清楚一点:

    如果让老百姓太有能力、太有资源、太有话语权,那就是在给未来的造反埋雷。

    所以干脆把逻辑翻过来。

    强国不是要强民,而是要弱民!

    弱民在《商君书》里,不是一个抽象概念,而是一整套配套政策,涵盖三个层面:

    物质上有限度地压;

    精神上有限度地封;

    社会上有限度地锁!

    赵知安因天赋酬勤,一年的时间内,就于兵事上,颇有造诣。

    可谈及治国理政,他从不敢小觑这个时代的政治家。

    赵知安心中清楚,古人与后人智商无高下之分,差别只在于所处时代的局限。

    随着李斯讲授,一扇全新的大门在赵知安眼前敞开。

    赵知安开始对治国之道、邦国实情的理解,一点点清明起来。

    他凝神思索,飞速消化这些法理,君王、国家、百姓三者之间的制衡链条。

    赵知安已能举一反三,看懂许多从前百思不解的事。

    比如:前世不管在哪上班,工资都卡在一个固定区间,大城市五六千,小城市三四千。

    这是资本的游戏规则,既不能让你饿死,也不能让你自由。

    因为当一个人的收入刚好能够覆盖房租、通勤、饮食等生存刚需,却永远够不着抵御风险的门槛时,那么他就会像被锁在跑步机上的仓鼠,只能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轨迹。

    你的时间被占据,你的心智被驯化,你的梦想在钝化。

    此刻回想,

    后世资本这套逻辑,竟和《商君书》的内核隐隐相通。

    莫非那些资本家也曾借鉴过《商君书》?

    李斯讲得从容。

    足见他不仅法家功底深厚,授业的本事同样出众。

    “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曰孝弟,曰诚信,曰贞廉,曰仁义,曰非兵,曰羞战。国以六虱授官予爵,则治烦言生……”

    赵知安听到这,迎面感受到商鞅对儒家毫不掩饰的锋芒。

    商鞅把儒家赖以立身的诗书、礼乐、仁义、孝悌归为六虱,也就是侵蚀国家的蛀虫。

    大意:如果国家把仁义、诗书这些作为提拔人才的标准,百姓就会空谈道理,不愿务农、不愿打仗,国家就会变弱。

    自孔子立说,历经数百年流转,又有七十二弟子四处传道,儒家学说广为散播,到战国末年,已是天下显学,世人奉之为尧舜之道。

    在这样的风气之下,抨击儒道,几乎等同于与天下公认的伦常道义为敌。

    商鞅这番论断,无异于当众驳斥儒家根基。

    赵知安听得入神,稍作思索,开口发问:

    “儒家是当世显学,商鞅言辞如此犀利地抨击,会不会有些不妥?”

    李斯话音一顿,抬眼看向赵知安。

    显然被打断讲授,心中略有不悦。

    不过念及赵知安的十八级爵位,前途可期,便压下了心绪,沉声作答:

    “法家,亦是显学!”

    赵知安不再多言,静候李斯继续讲。

    这一刻他才察觉自己先前的认知有偏差。

    百家争鸣之时,儒家声势浩大。

    可法家与之并列,同为显学。

    其余列国哪怕变法未能长久,法度依旧是立国根基。并非儒家稳稳压过法家一头。

    只是儒家在民间舆论中更占上风,才让他生出错觉。

    儒家真正成为独霸天下的学说,还要等到后面的独尊儒术。

    可再看商鞅对儒家的尖锐批判,赵知安不由感慨商君眼光的长远。

    往后千年,孔家绵延,真正做到了:“王朝倾覆而我不倒,喜迎王师入中原!”

    李斯足足讲了近两个时辰,把《商君书》核心要义大致梳理完毕,起身离去。

    李斯走后,赵知安望着桌案上带着批注的典籍,静坐沉思。

    赵知安眉头微微皱起。

    今日这一课,本不该是武将修习的内容。

    武将的本分,是驰骋疆场、斩敌立功,做国家的利刃、社稷的屏障。

    可李斯这一堂课,分明是引他接触大秦治国的核心……

    昨日嬴政言说赐他《商君书》,是要他通晓秦法,在跃升高爵之后,能融入朝堂,适应新身份。

    可上完这一课,许多疑问涌上心头。

    这一课李斯是奉嬴政之命专门讲授……那祖龙是何用意?

    是看重自己,打算先令自己掌兵,日后再入朝堂理政?

    还是警示,借商鞅的结局点自己,权柄过重,会落得跟五马愉快玩耍的下场?

    亦或是……真心栽培?

    赵知安想起汉时霍去病,深得汉武帝信重,如同亲子一般。

    不止教霍去病行军战法,时常带在身侧,观摩治国方略。

    对照历史上嬴政的心性,再联想到霍去病的旧事,赵知安心中暗叹:

    “今早的那顿羊肉火锅,送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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