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
王驾碾过驰道。
车厢内被布置成一方移动的公堂,因此并不宽敞。
嬴政端坐案前,一身玄色王袍,批阅着奏疏。
车驾一路向西,离咸阳越来越近,可案上的政务却只增不减。
韩国狭小,归降之后的政务有限;赵国不同,底蕴远非韩国能比。
赵地归秦,源源不断的竹简顺着驰道,送入王车之中,待嬴政亲手批阅。
世人常说周天子坐拥天下,疆域辽阔,四海宾服。
可那只是纸上的虚相。
周室行分封,实际控制领土,不过都城的方圆千里之地。
其余疆土,列国诸侯自治,掌土地、甲兵、赋税、民生、刑狱、法令;
周天子的政令出了王都,便404了。
天下看似一统,实则一盘散沙。
而今日的嬴政,与周天子全然两样。
韩、赵相继覆灭,土地直接纳入秦的版图,由秦直接管辖,是实打实的直接掌控。
论直辖疆土,
此刻嬴政手中掌控之地,已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规模。
如此广袤的土地,无数新附之民,百样繁杂民情,他不敢松懈半分,每一道政令,每一次处置,都要斟酌……
这和后世满清麻子南巡,完全是两番光景。
同样是御驾出行,一个一路游赏山水,寻欢览胜;一个身在车舆之中,手不释简,行到何处,公务跟到何处。
“大王,咸阳已至。”
车外侍从禀报。
嬴政淡淡道:
“回宫。”
“诺!”
侍从应声。
……
王车驶入咸阳宫。
一名内侍捧着一叠整理妥当的密报,递到案前。
嬴政坐在车架内,打开阅览。
这是离开咸阳这段时日,黑冰台暗中搜集汇总的民间舆情,大致分成三类。
第一类,盛赞扶苏仁厚;
扶苏主张宽松吏治,减苛法重刑,以仁政安抚天下。
第二类,质疑郡县制不适用于新吞并的韩、赵故土;
列国故土民情各异,风俗有别,文字殊异。
如今朝廷强推书同文,在他们眼中,等于抹除诸国先祖传承数百年的文字文脉。
他们坚称分封乃是千百年传承的古制,理应恢复分封,以分封之法治理新得之地。
第三类,称颂扶苏可立储君;
说扶苏是诸公子之中最为出众的一人,身承历代秦王的骨血与壮志,若立为储君,足叫残存四国胆寒……
嬴政看完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类说辞,
看似不同,内里指向的却是同一件事:有势力不满眼下的利益分配!
而主要有那些势力,嬴政几乎瞬间就猜了出来。
短短一年,大秦连灭两国,疆域暴涨。
这般盛况,朝堂之中不少宗室心思活络起来。
他们觉得大秦强盛,拥有了当年周天子那般分封的权柄,力主分封,想要让秦室宗室子弟分领疆土,裂地为王。
而宣扬扶苏,劝立储君的声音,背后又是另一股力量。
韩、赵虽灭,旧族余孽尚在,外加儒家……他们乐见扶苏上位。
只因扶苏认同分封之说,更认同儒家仁爱之说!
嬴政心中其实也有担忧。
昔日周室依靠分封,绵延八百年国祚;
而他要在这片空前辽阔的土地上,推行的郡县,乃是前无古人的道路,没有先例可供参照。
前路茫茫,心底难免有惶惑。
可嬴政心意已定。
认为郡县制才是属于华夏的出路,是终结数百年列国征伐,让天下炎黄归于一体的大道。
如今对韩、赵两地推行郡县,往后更要在整个天下推行郡县制!
嬴政抬手,将手中竹简递给内侍,语声平静:
“把这些汇总上来的消息,焚毁。”
咸阳暗流涌动,这不是秦地独有的乱象。
天下各国,皆是如此。
可他不能大开杀戒。
当世士子游士,辗转列国,流动性极强。
若是掀起朝堂清洗,百官人人自危,贤才四散出走,投奔其余诸侯国,这是嬴政绝不愿看见的。
他还要留着这些人为大秦效力,扫平六国。
待到天下一统,四海再无他国可以投奔……
那时,嬴政才有余力整肃朝纲,开启猎杀时刻!
至于立储一事……
早年,
嬴政的确将扶苏当作储君栽培,满心期许。
可扶苏的行事、政见,一步步偏离了他预想的方向。
为此嬴政也曾焦灼。
只是灭国大业压在肩头,他只能搁置对扶苏的打磨。
而自赵地归来之后,嬴政对立储一事,心思已然不同。
他心中有了更合适的储君人选——赵知安!
取舍之间,无需犹豫。
现在对于扶苏,嬴政反倒隐隐乐见其那套仁政精进。
毕竟扶苏愈亲近儒家,愈能收拢、掌控这股在民间声势浩大的舆论力量。
来日,或许能成为赵知安身边得力助手……
车驾停稳,
嬴政步下辎车,踏入咸阳宫。
一路车马颠簸,身心俱疲。
可一想到天下尚未一统,想到阿房尚孤悬一处,他便压下疲惫,没有歇息。
他要尽早完成一统大业,接阿房回家……
“大王,夏御医在外求见。”
殿外内侍低声禀奏。
嬴政听到这话,身形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沉吟半晌,沉声吐出一字:
“传。”
……
大殿之外,
夏无且立在阶下,满是踌躇。
早在数月前,他就知晓了阿房亡故的消息,却一直瞒着嬴政。
他清楚,只要嬴政见过赵知安,再借大秦的黑冰台彻查,真相很快会浮出水面。
到那时,嬴政必会知晓,赵知安是其与阿房的孩子。
而夏无且现在最担心的一个问题:
阿房已逝,嬴政得知真相后,会如何对待阿房留存下来的血脉?
每每想到这里,夏无且心神难安。
“夏医师,大王唤您入殿。”
韩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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