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临淄。
齐宫大殿。
齐王建安坐于王座之上,听着阶下官吏奏报秦楚前线的战报。
秦军与楚军已由最开始的对峙,转为交锋。
楚军连战皆败,如今只能收拢兵马,坚壁固守,再不敢主动出营接战。
消息入耳,齐王建心底只觉说不出的畅快。
他抬手按在王座扶手上,语声带着几分扬意:
“当年五国伐齐,列国之中,楚国对我大齐荼毒最甚,此仇寡人与先祖铭刻于心。如今见楚军接连败于秦师,缩在疆内不敢妄动,当真替寡人、替列祖列宗出了一口积压多年的恶气!”
“世人皆称秦为虎狼,可于我齐国而言,秦乃是最可靠的友邦!”
数月之前,秦使入齐通好。
秦国示好的缘由说得直白:
愿出兵伐楚,重创楚国国力,替齐国消解来自南方的威胁;
且秦方许诺,此战只削楚势,绝不占楚国寸土。
齐王建反复掂量后,只觉这件事对齐国有百利而无一害,当即应允了秦国的交好之请。
时隔数月,捷报传来。
几番核验属实!
齐王建今日心境,正是分外舒畅。
丞相后胜见状,顺势出列,躬身启奏:
“大王明鉴!楚国向来狼子野心,齐楚数百年纠葛仇怨深重。昔日五国合纵伐齐,楚国是祸首之一。”
“常言道唇亡齿寒,若楚国实力不减,他日缓过劲来,定然再度图谋我齐疆,重演当年临淄遭难的惨剧。”
“如今秦国出手削弱楚国,于我大齐而言,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害!”
话音刚落,
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
荀钺大步出列,直面后胜,辩驳道:
“丞相此言,怕是把唇亡齿寒的道理用反了!”
“百年以来,秦国不停征伐拓土,如今韩、赵相继覆灭,维系七国并存的天下格局,短短一年间便分崩离析。”
“事到如今,我齐人首要提防的……难道是楚国?”
“依臣之见,该警惕的应当是秦国!!!”
荀钺是稷下学宫老牌学者,如今六十岁的年纪,在齐国的职位为稷下上大夫。
稷下最高一档学者待遇,赐列第、尊为先生!!!
被誉为齐国读书人的种子……
荀钺转身,对着王座上的齐王建深深一揖:
“大王!如今天下局势风云剧变,秦国国力空前强盛,其历代君主皆以开疆拓土为志,野心昭然。”
“趁我齐国尚有余力,魏、燕、楚尚存,大王当牵头再举合纵,联结诸国,凝聚成一柄利刃,共抗强秦!”
“唯有如此,方能让秦国心存忌惮,保我大齐社稷安稳!”
这番谏言,意在伐秦。
要齐国暂且放下往日与楚、魏、燕的仇隙,联兵抗秦。
齐王建听着,心中微动,隐隐觉得荀钺所言不无道理。
正要开口细问,
后胜却抢先一步站出,语气讥讽道:
“老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年齐都残破、国人流离的惨状,每一个齐人都历历在目。大夫身为齐臣,难道忘了列国加诸我齐国的灾祸?”
“往日数次合纵攻秦,我齐国也曾出兵,可秦国何曾负我大齐?”
“如今秦国伐楚,有言在先,只损楚国国力,不夺其土地,分明是成全我齐国,大夫反倒说出这般挑动兵戈的话。”
“老夫倒想问一句,大夫这般说辞,到底收了楚国多少金帛?”
“你……!”
荀钺正要开口辩驳,殿内不少大臣,尤其是一众宗室成员,直接按捺不住,出声斥责:
“荀钺!你常以治学为名,周游列国,往来楚地最是频繁,整日与楚国文士交游论学。依我看,哪里是潜心问道?分明是暗通楚国,早为自己留好了叛国后路!”
“你本是齐国臣子,数十年前国破之惨,你比我等任何人都铭记在心!如今却说出这般悖逆之言,那些五国合纵之时殉难的齐人、宗室贵胄,还有逝去的先王……你将他们置于何地!”
“秦出兵助齐,不取我齐一寸土地、一文金帛。可你此番说辞,难保不是收受了楚国的好处!往日里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淡泊名利,不慕权财,一心向学,只想把学问传于齐地学子。如今看来,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荀钺气得须发颤动,这么大的年纪,差点背过气去。
被骂的好一会,荀钺才缓过气来,抬手对着苍天郑重立誓,声震殿宇:
“老夫在此立誓!”
“若我收受楚国半分钱财,有负齐人身份、有负列祖列宗,愿遭天诛!”
“后世之子,不得其嗣;后世之女,无所依托!”
毒誓一出,满殿寂静。
后胜眼皮一跳,心头猛地一沉。
这么狠的毒誓……他可不敢发……
“都住口!吵得寡人头疼!”
齐王建揉着发胀的额头,满心烦躁。
方才听闻楚军败绩的喜悦,被这一番争执冲得一干二净。
一时间竟分不清,秦国伐楚,究竟是好事还是祸事。
齐王建自幼性情怯懦。
早年国事,由他的母亲君王后摄政。
与别的王后摄政不同,君王后秉政之时,齐王建心甘情愿依附、听从,对母亲的依恋早已超出寻常母子,凡事都要揣摩母亲心意,仰仗她拿定主意。
待到君王后离世,重担压到他肩头。从前不必齐王建决断的军国大事,如今桩桩件件都要由他定夺。
齐王建这才茫然发觉,
同一件国事,站在不同立场,竟能生出两种全然相悖的道理。
且听上去都有理有据。
这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议了……
齐王建分不清殿中诸臣孰忠孰奸,惶惶无措。
思来想去,
君王后是他最信任之人,母后的族弟后胜,自然也值得托付。
于是拜后胜为齐相。
方才齐王建本想斥责荀钺,可对方方才立下重誓,他终究压下了火气,不愿就此发作。
“大王!”荀钺拱手,还想继续进谏。
“寡人叫你住口!”
齐王建厉声呵斥,
“此事寡人心中已有决断,不必再多言!”
齐王建嘴上说得笃定,心中其实并无定见。
只是想用君主的威严止住这场争辩,让众人不要再继续争执。
荀钺望着眼前这位性子绵软、如同孩童一般的齐王,沉沉一声长叹,缓缓退回到班列之中。
他是齐朝堂上为数不多清醒,且有远谋的臣子。
心中忧虑深重。
他看得通透:
秦国此番伐楚,无论是否抢占土地,只要楚国国力被大幅削弱,得利的从不止齐国,秦国更是最大赢家。
楚国一旦元气大伤,秦楚全面大战不过早晚之事。
只是有一事他始终费解:
依荀钺研判,秦国若要发动灭国大战,理应先攻弱小的魏国才对,为何舍近求远,转头去征伐疆域辽阔的楚国?
就在荀钺暗自思忖之际,殿外侍从快步入内,躬身禀报:
“启禀大王,秦使顿弱,在外求见!”
“传。”
齐王建牢记母亲生前叮嘱,接见外邦使臣,身姿要端正,神色要持重,不可嬉皮笑脸,方能彰显齐国威仪。
他连忙正襟危坐,敛去脸上烦乱,摆出君王的庄重模样。
不多时,
顿弱缓步走入大殿。
后胜开口问道:
“顿弱先生此番入齐,不知有何要事?”
顿弱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王座,拱手朗声:
“启禀齐王,外臣奉我王诏令而来,欲与齐王共登帝位!”
齐王建对秦国的好感,远胜其余诸侯。
闻言,
他轻轻摇头,语气温和:
“昔日秦、齐也曾相约并称东西二帝,可称帝之后,天下非议四起,没过多久一同去帝号。”
“此事沦为天下笑谈。”
“时隔多年,如今再提称帝,又是何故?”
顿弱从容一笑,徐徐解释:
“往日称帝,乃是承袭周天子之号。周室衰微之后,天下人心中,帝号终究独属于周天子,二帝并立,难免生出隔阂。”
“可今日不一样,外臣所说的帝,乃是上古圣帝之号,并非承袭周室。”
“上古有二圣,炎帝、黄帝,源头同源,有两尊帝号。”
“正好可以两分,互不侵夺,不伤齐秦交好之情。”
齐王建眼中一亮,身子微微前倾,急声追问:
“先生快快细说!”
齐王建虽依赖母亲,缺少主见。
可君王后自小教导他,要重振齐国荣光!
齐地富庶,钱粮充盈,甲兵齐备,稷下学宫汇聚天下贤才,文教昌盛,底蕴冠绝诸侯……
登位之后,
齐王建一直盼着,能做出一番功业,告慰母亲,证明自己并非无能之君!!!
顿弱笑意更深,侃侃而谈:
“管子有言:明一者皇,察道者帝,通德者王,谋得兵胜者霸。帝,源自上古,比王之尊更胜一筹。”
“外臣多方考据,我王与齐王,共奉炎黄先祖,皆是炎黄后裔。 ”
“炎帝、黄帝,二圣并存,正好两尊帝号。”
“我王素来敬重齐国,仰慕齐地文脉富庶,欣赏大齐风骨,故而特意嘱托外臣前来,帝号任由齐王先行挑选,余下一尊归于秦国。”
“从此齐为东帝,秦为西帝,东西分峙,地位对等,各领一方。”
“重溯上古先祖的荣光!!!”
这是一套精心谋划的攻心之计。
顿弱避开了世人心中独属于周天子的帝号,搬出炎黄二帝的上古名分。
道理听来冠冕堂皇。
区区一个“帝”字,诱惑力十足,内里却藏着精妙的算计……
齐王建听得呼吸急促,心底的渴望被勾起。
他太想让齐国再度强盛,太想做成一件惊天大事,让泉下的母亲知晓:
她的儿子,能撑起大齐!!!
眼看齐王建就要应允,荀钺再度出列,厉声怒斥:
“顿弱!你休要在此蛊惑大王!”
“周室虽亡,列国称王已有数百年。”
“一旦此刻称帝,便是天下诸侯的众矢之的,必遭列国忌惮!”
荀钺转头向着齐王建重重叩拜:
“大王!秦接连吞韩灭赵,野心日益膨胀,唯有合纵方能制衡。”
“倘若我齐国称东帝,他日再想联楚、魏、燕合纵抗秦,将其余诸王置于何地?”
荀钺一眼看穿了嬴政的谋划。
昔日大家同为王,齐国可以做合纵之长,诸国尚可同心协力共抗强秦。
可一旦齐国成了帝,其余君主依旧是王,尊卑已定。
往后再谈合纵,诸国便不再是并肩的盟友,反倒像是依附于齐的附庸。
到那时,谁还愿意齐心抗秦?
一个帝号,直接彻底斩断合纵的根基。
后胜立刻上前反驳,语气凌厉:
“放肆!秦国诚心相待,分帝号与我大齐。”
“放眼天下,唯有齐秦两国最为强盛,二帝并尊,分治东西,本是千古美谈!”
“你先前立誓,我信你没有叛齐,可依我看,你是见识短浅!”
“这般能让大齐扬名天下的好事,你为何一再阻挠?”
“难道是心中看不起大王,觉得我齐国不配称帝?!!”
一顶大帽子直直扣下,不讲道理。
“你……你……我……”
荀钺一时语塞。
胸口剧烈起伏,怒火攻心,一口气没能顺过来,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齐王建静静看着,没有出言争辩,只淡淡吩咐:
“来人,将荀钺抬下去,召医者诊治。”
荀钺被侍卫抬出大殿之后,
齐王建望着阶下的顿弱,缓缓点头:
“秦王既有这般诚意,寡人也不好辜负。”
“时隔近五十年,寡人决意,与秦国再度并称东西二帝。”
“寡人承炎帝之号,为东帝;秦王承黄帝之号,为西帝!”
“一东一西,共管华夏!”
“大王圣明!”
后胜率先躬身高呼。
“大王圣明!”
“大王圣明!”
“……”
殿内臣子接连下拜,称颂之声此起彼伏。
后胜心中暗喜:
此事已成,约定好的尾款,今日就能落袋;那可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殿中半数臣子,宗室成员心中同样暗自欣喜,属于他们的尾款,也即将到手……
“这笔钱,花得实在是……太值了!”
顿弱心底暗自惊叹。
花完钱之后,几乎无需他再费唇舌,从中斡旋,朝堂之上风向已然偏向于他。
齐国群臣大多站在他这一边。
遇到难处,自有人替他发声助推,推着这件事往成的方向走。
顿弱头一回体会到这般省心、省力的滋味。
爽!!!
只是此番出使齐国,顿弱只论楚国相关事宜,半句不曾提及魏国。
这便是外交谈判的门道:
不可一上来就亮出全部诉求,要循序渐进、层层试探。
先抛出一桩事,观察齐廷上下的态度、容忍的边界,一点点撬动对方的底线,让他们的退让空间慢慢放开。
若是一上来就把所有筹码,所有诉求摊开,反倒容易激起对方警惕。
直接锁死底线,再难有回旋余地。
再看眼下时局,楚国那边燃起的战火,已牵住了天下诸侯的目光。
魏国的战事,想来也很快就要拉开帷幕……
齐王建望着阶下俯首恭贺的群臣,
只觉浑身轻飘飘的,满心豪情。
满殿附和,无人反对。
他越发笃定自己的决断无比正确。
齐王建心底暗道:
“母亲临终前,放不下我,担心我撑不起偌大的齐国。若是母亲此刻能看见这一幕,定然会十分欣慰。”
“会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告诉我,田建……长大了!”
…………
今天只有两更的量,去准备接下来魏国剧情的章纲了。
最后,欠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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