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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觉醒

回到海城之后,孟德没急着去办公证,先跑了几天车,把过年期间没挣的钱补一补。

    她也没催孟德,该上班上班,该睡觉睡觉,两个人的日子跟回老家之前差不多。

    正月十五过完之后,她说:“明天去公证吧,拖来拖去没意思。”

    孟德说:“行。”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去了公证处,她提前预约好了,公证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很快,先把两个人的基本资料核了一遍。

    公证员看着表格问:

    “男方姓名?”

    孟德说:“孟德。”

    公证员又问:“女方姓名?”

    她说:“沈瑶。”

    孟德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沈瑶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认识一年半,到现在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两人都觉得好笑,但是都没笑出来。

    公证员把两个人的财产情况念了一遍,孟德没什么财产,存款十二三万,车是租的,沈瑶有一套房子,首付是她付的,贷款是她在还。

    公证员问他们,是不是确认各自的财产归各自所有,两个人都说了:是。

    签字,按手印,一份文件签了好几张,每张都要按。

    从公证处出来的时候,沈瑶走在前面,孟德跟在后面,沈瑶没回头,孟德也没叫她,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

    沈瑶突然停下来,等孟德走到跟前,说了一句:

    “去吃口饭吧,我饿了。”

    孟德说:“行。”

    找了一家小馆子,点了两个菜,一个汤,两碗米饭,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沈瑶吃得不多,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着孟德吃。

    孟德吃完了最后一口,抬头看沈瑶,沈瑶也在看他,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多。

    沈瑶心里在想一件事,从公证处出来就在想,一直想到现在,公证做了就做了,无所谓,那只是一张纸。

    她见过太多姐妹,嘴上说得清楚,日子一长什么都搅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她不是要占孟德便宜,她是想找个依靠,一个能让她不用再半夜下班,不用再被客人摸手,不用再看人眼色的家。

    如果这个家需要她先用一张公证把对方哄住,那她就先哄住,等日子长起来了,那张纸就不重要了。

    她想到这里,看了孟德一眼。孟德正在擦嘴,擦完了把纸巾团成一团扔在桌上,问她:

    “吃好了?”

    沈瑶说:“嗯。”

    孟德站起来去结了账,四十多块钱,孟德付的,她没抢。

    从公证处回来的第二天,沈瑶说:“去趟医院吧,做个检查。”

    孟德说:“做那个干嘛。”

    她说:“你不想知道我有没有病?”

    孟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瑶说:“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们这一行,虽然正规店每个月都体检,但有些东西查得没那么细。”

    “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你,谁知道你在外面有没有乱来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质问,也不像是解释,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做足浴的,手上摸过几百上千双脚,虽然不出台,但在那种地方上班,客人动手动脚是常事。

    她自己知道自己干净,但孟德不一定信,她也想确认孟德干净,两个人把话说开,对谁都好。

    孟德说:“行,去吧。”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了医院,挂了号,开了单子,抽了两管血。

    沈瑶进检查室的时候孟德在外面等着,走廊里的椅子是塑料的,坐着有点凉。

    孟德刷了会儿手机,也没什么心思刷,就是翻来翻去,沈瑶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单子,上面写着三天后取结果。

    三天后两个人又去了一趟医院,检验科的窗口排了十几个人,沈瑶挤进去拿了报告,翻了两页,递给他看。

    上面写着一串指标,后面跟着“阴性”“阴性”“阴性”。

    孟德看了一眼就还给她了,她自己也看了一遍,把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沈瑶说:“都是阴的。”

    孟德说:“我也是。”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两个人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风有点大,沈瑶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用手拢了一下,说:“那就没问题了。”

    孟德说:“嗯。”

    沈瑶说:“那走吧。”

    孟德说:“去哪儿?”

    沈瑶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说:“回去收拾收拾,你搬过来吧。”

    孟德说:“行。”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孟德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她走得不快不慢,孟德也没追上。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睡次卧。”

    孟德说:“嗯。”

    孟德先回了出租屋收拾东西,住了两年的地方,东西不多,把行李箱拉好。

    孟德发了个传书消息给房东说搬走了,又发了二百块钱红包,说水电费结一下,多了退少了补。

    房东收了红包回了个“收到”,没提退押金的事,他也懒得问,反正押金只有一个月的房租,少退两百也无所谓了。

    孟德拎着箱子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防盗门上贴了一张春联,是去年过年房东贴的,红纸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

    他住了两年,从来没贴过自己的东西,这扇门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入口,进去睡觉,出来挣钱,没有什么别的意义,走了就走了,不亏。

    到了沈瑶的小区,他按了门铃,她开了门,穿着拖鞋跑出来帮孟德拎袋子,孟德说不用。

    她说:“你客气什么”,把袋子从她手里接过去了,嘴里还说了一句“不重”,其实那袋衣服挺沉的,她拎着肩膀都歪了,孟德没拆穿她,跟着上了楼。

    她带孟德去次卧,床是他自己买的,一张单人床,前一天他已经让家具店的人送过来了,花了三百块从二手家具店拉回来的。

    她把孟德的行李箱放到墙角:“衣服挂衣柜里吧,空的,都给你腾出来了。”

    孟德拉开衣柜,果然空的,连个衣架都没有,她递了一把衣架过来,塑料的,花花绿绿的。

    孟德接过来开始挂衣服,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把最后一件T恤挂好,关上柜门,回头看她,她说,“行了,住下了。”

    孟德说:“嗯,谢了。”

    她说:“谢什么谢,自己家。”

    说完她就转身去了厨房,他听到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瓢盆的声音,油烟机的声音。

    孟德在次卧站着,闻到了一股油烟味,从厨房飘过来,穿过走廊,穿过客厅,钻到他的房间里,他站在那儿闻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味道不算难闻。

    吃饭的时候沈瑶做了三个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番茄炒蛋,一个紫菜蛋花汤,菜的味道一般,青椒炒得有点老,番茄炒蛋放糖放多了,孟德把三个菜都吃完了,吃完之后去洗碗。

    沈瑶在旁边擦桌子,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干完了活,然后坐沙发上看电视。

    孟德回了次卧,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白炽灯,亮得晃眼,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灯丝微微发红,嗡嗡响,像一只蚊子在头顶上飞。

    孟德算了一笔账,以前每个月房租两千,水电杂费三百,一个月两千三,现在不用交了,省了,但是她那一百块一单的车费也不收了。

    以前一个月接她二十多天,少说少了两千多的进账,一进一出,账面没多出来什么,甚至还少了一点,但把账算清楚了,心里就踏实了,而且以前为了她那单,每天凌晨都要专门空出将近一个小时,

    有时候等到了还好,等不到就是白等,现在不用了,孟德每天还是那个点收车,顺路去接她,不用特意等,也不用担心白跑,反正回家也是那个方向,省心。

    不过孟德也多了个事,以前她白天去上班都是坐地铁,从小区门口走到地铁站十来分钟,换乘一次,路上四五十分钟,现在每天中午吃完饭要送她去会所。

    从家开到会所二十多分钟,比地铁快了将近一半,沈瑶高兴,孟德也没什么不乐意的,反正下午也是要出车,送完她直接就去跑单了,顺路,不耽误。

    沈瑶说:“你现在的关系,你送我不是应该的吗?”

    孟德没接话,把车发动了,送就送吧,也没多大点事。

    她倒是问过他一次:“你就住次卧?”

    他说:“嗯,各睡各的,方便。”

    沈瑶说:“那你半夜要是有事呢?”

    孟德说:“我能有什么事。”

    她没再问了,她心里想的是,反正日子还长,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之后孟德白天跑车,凌晨去接沈瑶,一百块不给了,沈瑶说“你都住我家了还好意思收我钱”,孟德想了想,确实不好意思,就没收了。

    中午孟德送她去上班,两个人在车上说几句话,说完就没话了,安安静静的,像两个合租的室友,比室友多一点什么,又比真正的夫妻少一点什么。

    只有一种情况他们不是室友。

    那天晚上孟德收车回来,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沈瑶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孟德换了鞋进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她叫了他一声,

    孟德走过去,她拍了拍沙发,让孟德坐下,两个人看了几分钟电视,不知道演的什么,她靠过来,头靠在孟德肩膀上,头发上的水汽蹭了孟德脖子。

    孟德没有躲,也没有搂她,就那么坐着。

    孟德伸手把电视关了,灯光暗下去的瞬间,沈瑶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她站起来,赤脚踩着地板往卧室方向走去,孟德跟在她后面,走廊里只有拖鞋在地板上的轻响。

    进了房间之后她把门带上了,也没锁,就是轻轻掩了一下,光昏黄昏黄的。

    ............

    “你不睡这儿?”

    孟德说:“我回次卧。”

    沈瑶说:“哦。”

    孟德就走了。

    从那以后他们就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平时各睡各的,各过各的。

    两个人在这件事上倒是挺默契的,像两个签了合同的合作伙伴,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不过标价不是钱,是那张契约。

    有时候孟德躺在次卧的床上,会想想现在这日子,想来想去觉得不亏,白捡一个长得好看的女人搭伙,还省了房租,虽然车费没了,但时间上也省了,账算下来不亏。

    她长得好看,两个人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瑶有时候躺在主卧的床上,也会想,孟德住次卧她不介意,孟德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她也不介意。

    她介意的是孟德会不会真的像之前说的那样,各花各的,各过各的,一辈子就这么搭伙过日子。

    沈瑶心里那个算盘一直在打,现在才刚开始,还不急,等日子长了,等有了孩子。

    孟德不说她也知道,会变的,没有哪个男人能看着自己女人半夜去足浴店上班还无动于衷,没有哪个男人能看着自己孩子长大还不管不顾。

    她等得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孟德跑他的车,沈瑶上她的班,凌晨孟德去接她,中午送沈瑶,回来洗洗睡,

    第二天下午孟德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她今天休息,她会给孟德发传书消息,问他晚上吃什么,

    孟德说随便,她就在菜市场买点菜回来做,收车回家的时候饭菜已经凉了,热一下一个人吃,吃完洗碗洗澡,躺下睡觉。

    沈瑶有时候已经睡着了,有时候还醒着,醒着的时候两个人就说几句话,说今天的单子怎么样,店里客人多不多,说完就没话了。

    有一天晚上孟德去接她,看到他就说:“今天店里来了个客人,点了两个钟,按完了不走,非要请我吃夜宵,我说不去,他就在前台闹,后来领班出来才把他弄走。”

    孟德说:“这种人你就别理。”

    沈瑶说:“我没理,我就是觉得烦,天天都有这种人。”

    孟德喝了一口水说:“要不你别干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沈瑶更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不确定是不是台灯照的,她盯着孟德看了两秒:

    “你说什么?”

    孟德说:“没什么,随便说说。”

    沈瑶说:“你随便说说的?”

    孟德没接话,把水杯放在桌上,

    “我去睡了。”

    沈瑶没动,坐在沙发上,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其实什么也没看,她在想孟德刚才那句话,是随口说的还是真心的,她想不出来。

    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带表情,不带语气,跟念课文似的,你永远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但是他说了“要不你别干了”,这就够了,沈瑶把这个句子收好了,像存一张定期存单,存在心里,现在不取,等利息够了再取。

    那天是个普通的日子。

    孟德中午送完沈瑶去会所,下午跑了几个短单,四点多的时候接了一个去机场的长单,送到机场已经快六点了,他本来想再跑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累,就想早点了收车。

    准备回家歇一会儿再出来跑晚高峰,他调头往家开,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他停了车,等着。

    孟德突然感觉脑子里嗡了一下,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拧了一下某个旋钮,整个世界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不是放大音量那种清晰,是那种你能分辨出每一层声音的清晰,

    孟德能听到对面马路上一辆车里收音机的声音,能听到那个收音机里播的什么歌,能听到两百米外一栋楼里有人摔了一个杯子,碎裂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他耳边响,

    孟德甚至能“感觉”到那辆大货车,还没开到他能看见的地方,但他就是知道,有一辆大货车正从对面驶过来,速度很快,司机在打电话,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眼睛没看前面。

    他能感知到这一切,不是因为听到了或者看到了,是一种直接的、不加中介的“知道”,就像你知道自己的左手在哪儿一样,不需要看,不需要听,就是知道。

    然后那个嗡的感觉又没了,一切恢复正常。

    红灯还在倒数,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

    孟德以为自己太累了,幻觉,揉了揉太阳穴,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往前走,开出去不到一百米,脑子里那个嗡的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更强烈,他的感知范围突然炸开了,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五百米,一千米,两千米。

    他能感知到周围几公里范围内的所有东西,每一个人,每一辆车,每一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他就是网心的那只蜘蛛。

    而就在那张网里,正有一个东西快速的靠近。

    那是辆大货车。

    不是孟德从后视镜里看到的,而是他“感知”到的,大货车在他的感知网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球,又大又快,还正朝着他的方向快速冲过来。

    他能感知到那个司机还在打电话,完全没注意到前方的红灯,完全没有注意到孟德的车。

    在孟德的感知中,那团火球也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按照这个速度,三秒后就会剧烈的撞上他。

    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停下来。

    不然让司机踩刹车,也不是打方向避开,就是纯粹的,赤裸裸的,停。

    而那辆大货车,就在他念头发出的同一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车头猛地往旁边一偏,整辆车也横着滑了出去,轮胎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叫,白烟冒起来,车厢也瞬间倾斜,

    后面的集装箱在离心力下也瞬间甩了一下,狠狠的砸在地上。

    轰的一声,玻璃碎了,铁皮也皱了,而那辆大货车则在离他的车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歪歪扭扭地横在马路中间,就像一只被人拍死的小虫子。

    孟德靠边停了车,此时他的手在抖,而且抖得还很厉害。

    孟德盯着那辆大货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刚才,用意念把那辆车弹开了。

    不是感知,是干预,他不仅提前知道了大货车会撞过来,他用一个念头把它推了出去。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手还在抖,他拿出手机,想打急救电话,号码还没拨出去,脑子里那个嗡的声音第三次响了,这一次他听到的不是几公里范围内的事了。

    听到的是更远的地方,更远,远到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他听到一个声音,不像人说话的声音,更像是一种信号,一种脉冲,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咚...咚...咚...

    敲了三下,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语言,但他听懂了。

    那个声音的意思是:“来了。”

    孟德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车窗外面的城市,路灯已经亮了,和他三十岁生日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橘黄色的,照在路面上,照在行人的脸上,照在那辆被撞烂的大货车上。

    一切都没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又要重新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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