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的灯整晚没灭。
楚妍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眼睛酸得发涩,但就是怎么也闭不上。
一闭眼,就是那份DNA报告上的结论栏,以及和阿豪倒下去时,胸口的那把刀柄。
女警早上来送早饭时,她也一口没动,她也不是不饿,而是胃里像塞了块石头,什么都咽不下去。
直到八点整,陈队长又准时推门进来,手里还是昨天那个文件夹,但明显比昨晚的厚了一截。
跟在他后面的,则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刑警。
陈队长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并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先看了楚妍一眼。
此时她眼眶乌青,嘴唇干裂,手指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是在一夜之间,瘦了一圈。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行。”陈队长说完,翻开文件夹,又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只见照片,是她家客厅的全景,还是昨天那张。
“这些清洁剂残留的覆盖面积,我们的技术员做了个测算,从沙发到门口,整个动线上的血迹,都有被反复冲洗过的痕迹。”
“如果只是划伤的话,按你说的,阿豪虎口被划了一道,血量是不可能,覆盖这么大片区域的。”
楚妍小声说:“可能是我擦地的时候,把血迹给蹭开了。”
陈队长又问她用什么擦的,她说是拖把。
陈队长又抽出一张照片,是她家卫生间的拖把,挂在一个金属卡扣上。
“这把拖把,我们检测过了,上面没有血迹残留,而你说,你擦地用的是拖把,但拖把上却没有血,反而地板缝隙里,全是清洁剂。”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不是用拖把擦的,你是蹲在地上,用刷子一寸寸刷的,你不是在清理普通血迹,你是在销毁证据。”
说完,陈队长用凌厉的目光盯着楚妍。
楚妍弱弱道:“是我太害怕了”
她又继续说:“我怕阿豪的朋友来闹事,不想让他们看到任何痕迹。”
“怕到什么程度?”陈队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怕到专门去弄工业级清洁剂,怕到把整个客厅的化学残留浓度,刷得跟化工厂一样高?”
“你这个‘害怕’的力度也太大了吧。”
楚妍不说话了,她盯着桌上那些照片,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队长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转而又问她,为什么在案发后,频繁的联系孟德。
“这期间你们聊了什么?聊怎么清理血迹?还是聊怎么处理尸体?”
闻言,楚妍的声音陡然说:“我不知道什么尸体,阿豪是自己走的。”
陈队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又换了一种语气。
不再是之前那种步步紧逼的追问,而是更平缓的,像在跟一个熟人聊天的调子说。
“楚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那是几年前的一个案子,一个女的长年被老公家暴,有一次老公喝醉了又打她,还拿烟头烫她的胳膊,她反抗的时候推了一把,她老公的后脑勺撞在茶几角上,死了。”
“她当时才二十四岁,吓得浑身发抖,连夜把老公的尸体拖到后院埋了,第二天报了失踪,警方查了快一年,也没找到尸体,后来是邻居家装修挖地基才挖出来。”
“按理说,这算故意杀人,毕竟她都把人埋了,还报了假警,但法院最后也只判了三年,还是缓刑,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故意的,她是长期遭受家暴的受害者,案发时属于防卫过当,陪审团里好几个大姐,听完她的经历都哭了。”
小说中的故事均发生在平行世界的中州联盟,这里有陪审团,也就是公民审判团制度。
说完,陈队长顿了一下,又才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听听看,这个故事跟你像不像,阿豪用你的身份证借网贷,逼你还钱,拿刀威胁你,如果那天晚上,他拿刀对着你,你是在保护自己,那你就是正当防卫。”
“如果是夺刀的时候,失手伤了他,那就是过失,不管是哪种,都比故意杀人轻得多,但有个前提,那就是,你得说实话。”
楚妍低下头,嘴唇微微发抖。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法律上确实有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的认定。
如果阿豪当时拿着刀步步紧逼,她捅下去的那一刀,完全可以说是自卫。
但孟德说过至少要判十年,她不确定谁说的是真的,只知道现在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她攥紧手指,指甲又嵌进了掌心里,但还是没有开口。
陈队长又问:“埋尸的大概位置,我们已经有方向了,现在技术组正在缩小范围,你现在说,算是主动交代,如果等我们自己挖出来,那性质可就不同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楚妍留出思考的时间。
这个位置,是警方根据案发地点的距离猜测的,并没有证实,主要是用来诈对方的。
“你打算让他在外面自由自在,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他在外面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而你下半辈子,都要在牢里后悔今天的沉默,你想想,值得吗?”
审讯室里又安静了好一阵,陈队长没有再开口,年轻刑警的笔也停了,只有墙角摄像头红色指示灯闪着。
这时楚妍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没有想杀他。”
她的声音沙哑。
陈队长闻言,知道这是要开口的前奏了,于是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他逼我借网贷,我不肯,锁了门,叫了孟德来帮忙,孟德来了之后,阿豪看到他,就掏刀,骂我们是狗男女,说要弄死我们。”
“他骂得很难听,声音特别大,我怕邻居听到,就夺了他的刀,叫他不要再闹了。”
“他不听,还是一直往前逼,刀尖离他胸口越来越近,他说‘你捅啊,你捅啊,’然后就朝我撞过来。”
“我真的没有捅他,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我就站在那里,刀尖对着他,他往前冲,然后刀就进去了。”
楚妍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此时她的眼泪和鼻涕开始混在一起往下淌。
陈队长则把纸巾盒推过去,她抽了两张捂住脸,肩膀抖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他倒下去之后,我就慌了,用手按住他的伤口,给他做心肺复苏,他的眼睛睁着,嘴也张着,血从嘴角往外冒,我按了好久,他都没有反应。”
陈队长听到,她说做心肺复苏的时候,嘴角抽了抽,但也没打断,继续听她说。
“然后孟德说已经死了,救不回来了,说现在报警至少要判十年,大好的青春全在里面了,他说还有一种办法不用坐牢,但以后得听他的。”
“他说的办法是什么?”队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
“埋尸,他说把尸体埋了,就没人知道,而阿豪本来就是欠了一屁股债的人,所有人都会以为他跑路了。”
陈队长让她继续。
“我们把尸体装进了行李箱之后,就去了西郊采石场,孟德说过,那个地方,他以前就去过的,位置很偏,不会有人找到的。”
“然后孟德找了一棵老松树,挖了个坑,就把行李箱推了进去,最后填完土,又在上面撒了枯叶和碎石。”
“孟德说,这样就不容易被人看出来了。”
“然后我们回家之后,孟德又带了强效清洁剂和检测试剂,又把整个客厅,给重新清理了一遍,刷完后,用试剂检测,之后又反反复复清理了好几个小时。”
陈队长继续追问:“那你怎么确定,马豪当时就已经死了?”
“他眼睛睁着,但瞳孔散了,心跳也没有了,我按了很久,有好几分钟,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又被那个画面,重新给攫住了。
“我以前在奶茶店兼职的时候学过急救,我知道心肺复苏怎么做,但是没用,血太多了,按下去全是血,滑得根本压不住。”
“我手上全是他的血,虎口上的伤口,也在往外冒血,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我的.....”
陈队长等她平复下来,才继续问她:“为什么你要跟孟德一起埋尸,为什么不报警?”
“我当时太害怕了,而孟德一直在我旁边说,现在报警就是十年以上牢饭,我才二十出头岁,我不想人生就这么完了。
“孟德说,只要自己听他的,就不会出事。”
陈队长盯着楚妍问:“你就这么相信他?”
“他救过我的命。”
陈队长沉默了几秒又才问:“那孟德还有没有,做别的事情?”
楚妍接着说:“后来阿豪的房东打电话过来,孟德就带我去,把阿豪的衣服和日常用品,全部封存在我家储物间里,还说如果有人问,就说以为阿豪还会回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我真的,对不起阿豪的姐姐,她每天到处找阿豪,我骗了她好多次。”
“我也从来没有恨过阿豪,阿豪把我从那个圈子里带出来,阿豪说以后会照顾我一辈子.....我想不通,为什么阿豪,后来会变成的那个样子.......”
她说到最后时,嗓子已经全哑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杀他......现在都还爱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陈队长在等她彻底平静下来后,才对旁边的年轻刑警点了点头。
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他在走廊里,拨通了专案组的电话:“口供拿到了,对,楚妍交代了经过。”
“而那个同伙就是孟德,案发时两人都在现场,尸体就是孟德协助掩埋的,现场也是他清理的。”
“现在证据链都已经完整,可以实施抓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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