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记着她说的经历,与昨夜查出的工商关联、收养记录逐条核对。
火灾、父母双亡、一百万债务,卷宗和资金流向还没查到。
这些事,不能先扣到魏宏斌头上。
“我试过反抗。”
关兰按了按太阳穴。
“读大学的时候,我偷偷申请过南方的学校,甚至办好了退学手续准备去别的城市。但每一次,无论我躲到哪里,不出三天,就会被他手底下的人准时堵在出租屋门口带回来。”
嘴角牵了一下。
“以前我年纪小,以为他手眼通天,在整座城市里无所不知、无处不在,甚至觉得他像神一样可怕。”
她转头看向那个被查出窃听器的手提包。
“直到你今天把这台仪器放在桌上,我才明白过来,哪有什么无所不知。不过是因为我的身边,从来就没有断过这种定位和监听罢了。”
她把杯子搁下。
手松开了,又去抚平餐巾的一角。
“可是……可我小时候,是真的拿他当亲生父亲来看待的。”
“他带我买过玩具,在我发烧的时候整夜守在床边,那些……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叶辰等着她。
“后来发生了什么?”
关兰吸气,没吸匀。
她瞧向包间角落。
“十六岁那年。”
“跟我一起在魏家长大的邹涛,那天开着车来学校接我,说家里有聚会,让我去城郊的半山别墅。”
手扣住桌沿,指节泛白。
“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家庭宴请,穿了平时上学穿的校服就去了。”
说到这里,关兰闭上眼,咽了几下。
“我走到二楼主厅门口,推开了一条门缝。”
她跳过了门缝后那些金钱交易、违禁药物和羞辱人的场面。
十几年了,还记得。
“在那个房间里,我看见了一群平时在电视上、在报纸上体面无比的成年人。”
关兰睁开眼。
“他们跪在地上,在厚厚的现金和魏宏斌的指令面前,毫无底线地放弃了自己所有的尊严,像牲口一样摇尾乞怜。”
话说得急,她停下来喘气。
“我就站在那扇门外,从头到尾看着。”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站在门边,张着嘴,却无论如何都叫不出‘爸爸’这两个字。”
桌边的温水凉了。
关兰转向叶辰,问。
“你觉得,一个人什么时候会连尊严都不要?”
叶辰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
她脸上的妆被泪水蹭开了一点。
“那次聚会,哪些是你亲眼看见的,哪些是后来听说的?”
关兰攥住膝上的裙料。
“我当时……根本不懂那些人为什么会那么听话。”
她吸了口气。
“我只记得,我越是觉得不对劲,身边的人就越是把一切说成是正常的、理所当然的。他们都在笑,都在附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是个异类。”
抬起头,盯着叶辰。
“我只是撞见。我没有因为在场,就赞同他们干的那些事。我从来没有!”
叶辰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关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
“魏宏斌最爱宣扬一套歪理。”
牙关咬了一下。
“他说,人都是有价格的。只要钱给得足够多,底线随时都会让步。”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我亲耳听见他炫耀,说五十万就能让一个名牌大学生跪在地上学狗叫。我也亲眼看见,旁边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把这种羞辱当成理所当然的交易。”
叶辰没追问羞辱的细节。
“那些收了钱的人。”
身子往前倾了倾。
“后来还能不能自由拒绝,能不能随时离开?”
关兰的声音越来越低。
“所谓的自愿……”
她苦笑了一声。
“常常只被允许发生在答应的那一刻。反悔,是不被接受的。”
“只要有人收过他的钱,或者受过他的恩惠,就会被反复拿这件事来敲打。任何拒绝,都会被否定,被说成是忘恩负义。”
叶辰看着她。
“接受过帮助或者报酬,不等于把人身权利一起卖掉。”
关兰捏着杯子的手停了。
欠了他的,就得还——一辈子听的都是这句话。原来连这个前提,也可以不认。
“魏宏斌把这种控制,叫作‘训狗’。”
那两个字说完,她把杯子推开。
叶辰记得这个名字。昨夜的内网目录里,也有“训狗”这一栏。
关兰没有展开讲那些具体的羞辱过程。
“他不是把人当人,是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
“他有一整套完整的流程。先是给你好处,让你觉得离不开他。然后开始剥夺你的自由,干涉你的选择。只要你有一点反抗,他就会用最恶毒的话来恐吓你,贬低你。”
“直到最后,你连自己的判断都不再相信。”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会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离开了他,你什么都不是。”
叶辰静静听着,没用猎奇的追问打断她。
关兰说的步骤,一项项对应上了昨夜的视频。
“有人试过逃跑。”
声音低了下去。
“我亲眼见过。一个女孩,受不了那种折磨,连夜跑了。”
“但不到三天,她就被抓了回来。”
“魏宏斌故意把这说成是一场准许过的游戏。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笑着对那个女孩说,跑得好,游戏才刺激。”
“他用结果告诉所有人,任何反抗都没有意义。他什么都知道,他无所不能,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你抓回来。”
话没说完,她的手已经抖起来。
叶辰看向检测仪。
又指了指她的包。
“所谓的无所不能。”
“至少有一部分,是依赖这种隐蔽的监控设备。”
关兰沉默下来。
她顺着叶辰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夹层里藏着窃听器的手提包,那台亮着绿光的干扰仪。
“他不是神。”
叶辰指着那个包。
“他只是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在监听你的生活。他能抓到人,不是因为他会读心术,是因为他在你们身上装了定位,装了窃听。”
关兰盯着夹层的位置。
她伸了伸手,指尖停在包旁。
叶辰把设备留在原处。
“设备可以屏蔽,也可以拆除。”
“能解释、能调查的东西,就不是不可触碰的天意。只要是人为的,警方就能查清楚。”
关兰没接话。
看看仪器,又抬头看他。
“你说得对。”
她开了口。
“不是所有反抗都没用,是他要我们这么相信。他用那些手段,就是为了让我们觉得反抗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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