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林从烟盒里倒出一支烟,打火机擦了两次才点着火。
“二十年前素琴生病走的时候,才三十岁出头。这些年我一个人把家业撑起来,外人看我风光,可我回到空荡荡的大宅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烟头亮起一截,烟雾遮住他的脸。
“我怀念以前的日子,想找回素琴还在身边的感觉。但我只是出钱请人帮忙还原旧时光,我绝对没有伤害过姚小凤,她出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叶辰沿桌面推出一叠材料。
标着劳务补偿的银行流水、城东成衣铺的旗袍定做收据、出租屋实景照片,在桌上排成一行。
“姚小凤刚进大学的时候,扎着马尾,喜欢穿圆领卫衣和帆布鞋。”
霍建林掐灭了刚吸了一半的香烟,指尖在烟灰缸边沿用力碾了碾。
“素琴年轻时就是那种高挑个子,瓜子脸,连下巴上那颗细痣的位置都和小凤一模一样。”
霍建林抬头,手掌摊在桌上。
“我只是给她钱,让她换上素琴年轻时穿过的旧衣服,学一学当年的走路步态和说话口音,在出租屋里把我们当年的生活场景演出来而已。这算什么违法犯罪?”
慕嘉将笔搁在本子上。
“她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年轻大学生,不是你用来填补记忆空缺的提线木偶。”
慕嘉向前挪椅子,叶辰抬手接着问下去。
“除了换衣服和模仿动作,你有没有对姚小凤提出过超出表演范围的要求?”
霍建林靠向椅背,抬手理了理灰白相间的鬓角。
“我承认,我对细节要求很严。”
杯里的咖啡凉了,他把杯子推开。
“素琴平时端茶是用三根手指捏杯托,说话从不高声喧哗,走路时两肩永远是平的。姚小凤太粗糙,我纠正过她的坐姿,教她用老式官话发音,还花钱包下商场顶层,让她反复重演素琴当年去百货大楼买香粉的路线。”
笔录上添了一项:动作与口音要求。
“姚小凤有没有因此拒绝过你?”
霍建林搭在桌面上的右手收拢成拳,指节发白。
“案发前两天,她忽然发脾气,说不想再演了,说她快疯了。”
那只拳头松开,按住了袖口。
“我们确实吵过一架。我当时情绪失控,砸碎了一个杯子,但我发完火就摔门走了,我根本没杀她!”
叶辰从文件夹抽出理化检验单,压住旧照片上方。
“我们在姚小凤租住处的沙发缝隙和靠背软垫里,检出了高浓度氯胺酮。”
霍建林低头,看见检验结论下方的红章。
“你在那间屋子里,准备过违禁麻醉药物吗?”
霍建林拿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几滴咖啡泼在手指上,没去擦。
“好吧,我交代。”
霍建林搓了把脸。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起来了。她把素琴留下的钻石发卡摔在地上,还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疯子。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顺手抓起茶几上的金属奶酪叉,朝她刺了过去。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何小满抬头看叶辰,笔尖留在半个字上。
那张毒化报告还没翻过一页,认罪的话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动手、慌乱、拖拽、连夜运去北郊垃圾场丢弃,整套经过我都认。”
霍建林抬起通红的双眼,主动报出了后续的每一个环节。
“后备箱里有装装修垃圾的大号塑料袋,我把人装进去,凌晨两点开出市区扔掉了。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们现在就可以拿手铐抓我。”
何小满翻到认罪记录栏。
叶辰在何小满的本子边沿叩了两下。
“小满,不要概括记录。”
“他说的动作、站位、接触顺序,逐句记,别替他串。”
何小满换了一张白纸,将时间和动作分开。
叶辰等她换好纸,才继续问。
“你当时站在什么位置?用哪只手握的叉子?手势是正握还是反握?”
霍建林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我右手握着把手,正握,冲上去正面刺向她的脖子右侧。”
回答几乎挤在问话后面,没留停顿。
“刺中之后,她哼都没哼一声,身子往前栽倒在茶几上,当场就咽了气。”
霍建林把双手平摊在桌面上,掌心满是冷汗。
叶辰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法医现场勘查的人体创口图谱,平铺在霍建林眼前。
“姚小凤颈部的致命穿刺创,创口走向是从右侧斜向下方深入,创道深五点二厘米。”
手指顺着创道示意线向下划去。
“你一米七八,她一米六五。按你说的站位和持叉动作,结合现场高度复核,形成不了这样的创道。她受伤时的姿势,也和你说的正面冲突对不上。”
霍建林没再往下说。
桌上的手指蜷起,指关节磕了一下。
夏敏抱着密封好的物证袋推门走进来,把两张刚出炉的比对图摆在桌上。
“法医物证全项检验完毕。”
夏敏将创口比对图转向霍建林。
“死者血液里检出了高浓度氯胺酮,与遇害前已陷入深度麻醉的情况相符。地面没有搏斗痕迹,梳妆台上的东西没倒,不支持你刚才说的激烈推搡。”
她将全景照片放在创口图旁。
“综合伤口和现场位置,她受伤时应当没有反抗能力,利器从侧后方刺入颈部。你的持叉动作、双方站位,和毒化检验结果都对不上。”
何小满翻回前一页,把“正面”“右手正握”各圈了一遍。
慕嘉将桌上的两张图并到一起,没再翻页。
门外有职员停步,苏晴起身将门掩好。
叶辰靠向椅背,指尖在硬质卷宗封皮上点了点。
“霍建林,认罪只能证明你今天在警察面前说过这段话。”
他将那份认罪笔录压在照片旁。
“你的口供替物证改不了刺入的角度,也替现场补不出一场根本不存在的搏斗,更替死者补不出她生前没有发生过的反抗。”
钟走了几格,没人接话。
霍建林抵住桌沿,手指将西服前襟拽出褶皱。
“我认罪……我都承认是我杀的人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抓着细节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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