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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1章 大概就是命

    安乐公主。

    时疫,药石无医。

    三日前,殁于驿站。

    瑞宁帝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万德庸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御书房里只剩下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的细微声响。

    良久,瑞宁帝方才抬起头来,看向下面跪着的信使:“……怎会如此?”

    “回陛下,柳州那边近月来一直有疫病流行,公主殿下……身子本就弱了些,染上之后便没有扛过去。”

    信使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当地的郎中都请遍了,实在是……”

    瑞宁帝没有再听下去。

    他又看了遍那封奏报,喉头发涩。

    “下去吧。”

    “属下告退。”

    信使如蒙大赦,叩首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合上之后,瑞宁帝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里。

    他面前摊着那封奏报,手边还搁着方才批了一半的秋汛折子,窗外传来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叫。

    他忽的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安乐刚出生时,小小一团,皱巴巴的,哭声却亮得整个宫殿都听得见。

    他抱着她的时候,那么轻、那么小的一团。

    连手指头都攥不紧,却已经会用那双乌溜溜的眸子看着他了。

    她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从小到大,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她闯了什么祸他都兜着。

    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那个会撒娇、会闹脾气、无法无天的小丫头。

    犹记得三岁时,安乐追着御花园里的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父皇,父皇抱抱。”

    他弯着腰哄了她一个下午。

    还有她七岁时,偷偷把他御案上的朱砂涂了满手。

    他板着脸训了两句,她就扁着嘴扯着他的袖子说:“父皇,是安乐错了,安乐再也不敢了,父皇别生气哦。”

    顿时,他便什么气都消了。

    还有她十岁时,第一次骑马,摔下来又倔强地爬上去,满脸都是不服输的光:“我是父皇的女儿,是大雍的公主殿下,区区骑马,怎会难到我!”

    他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

    可后来,后来,安乐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

    刁蛮、任性、跋扈、狠毒……

    瑞宁帝闭了闭眼,靠在椅背里,抬手覆住了自己的脸。

    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第二日的早朝,瑞宁帝比平时迟到了半个时辰。

    他上殿时,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离得近的人都能瞧见他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微微发青的暗色。

    百官行礼之后,他也是照常听官员们启奏。

    一切,仿佛和从前并无区别。

    半点也不像一个才失去了爱女的父亲。

    直到大臣们汇报完今日的政务,准备散朝时,瑞宁帝才开口道:“昨日接到柳州急报,安乐公主在赴任途中染疫殒身,朕心甚哀。”

    霎时间,殿内众人哗然。

    他们全然没想到,安乐公主就这样没了?

    而且若不是陛下开口,他们竟然半点没察觉到帝王的异样情绪。

    很快,就以右相为主的臣子躬身道:“还请陛下节哀,保重龙体。”

    “是啊,陛下节哀。”

    一片片节哀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几句真,几句假,瑞宁帝已经懒得去辨认。

    他只扫过殿中诸位皇子的面容,而后定定的看向了端王:“老三,你是安乐的亲兄弟,便由你亲自去将安乐的棺椁接回京城,以公主之礼入殓。”

    稍顿,他道:“驸马沈明远不必再赴任,一并带回来,让他给安乐守孝三年。”

    端王出列跪下,垂首道:“儿臣领旨。”

    他起身时,萧玄翊坐在侧首的轮椅上,目光平静的低垂,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安安静静的,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

    朝堂上暗流涌动,玲珑苑内。

    楚楚这会儿早已出了月子。

    在亲妈李氏和梁嬷嬷的双重投喂之下,她的身子养得极好,脸颊上添了几分圆润的红润,眉眼间那层少女的青涩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又明艳的、做了母亲之后才有的从容光采。

    且说秋光正好,她一袭藕荷色的襦裙,松松地挽着发髻,正靠在榻边,低头逗弄着摇篮里的两个小家伙。

    三个月大的小承安和小和宁,已经和刚出生时那副皱巴巴的模样判若两人了。

    小承安白白胖胖的,眉眼之间已经有了几分萧玄翊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眸子,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小嘴却总是微微嘟着,宛若有说不完的话。

    他如今已经会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手脚也格外有劲,蹬被子的时候能把小毯子踹到摇篮外面去。

    小和宁则安静秀气得多。

    她继承了楚楚的眉眼,一双眸子又圆又亮,睫毛又长又密,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的时候,仿佛一只精致的小瓷娃娃。

    她不怎么哭闹,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眸子望着人,偶尔弯下嘴角,那模样便能把一屋子人的心都融化了。

    “小乖乖,笑什么呀?今天这么高兴呀?”

    楚楚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和宁的脸蛋:“瞧你这小样儿。”

    “咯咯咯……”

    小和宁便咧开嘴笑了笑,露出粉嫩的牙龈。

    逗了会儿小女儿,楚楚又转头去看小承安。

    这小子正攥着自己的小拳头往嘴里塞,啃得津津有味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一串。

    “哎呀你这小馋猫。”

    楚楚笑着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小承安被擦得不乐意了,哼唧了两声,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眸子看着她。

    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版的萧玄翊。

    “你这小混蛋。”

    楚楚看着他那副小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跟你爹一模一样,连瞪人的模样都仿佛。”

    她正陪孩子们笑着,帘外冷不丁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

    “天啊,真的假的……”

    “真的……今早……”

    “唉……这大概就是命……”

    隔着一层纱帘听不太真切,可楚楚却好似听到了“安乐”的名字?

    她下意识抬头朝门口看了眼:“谁在外头?进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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